等朝臣都离开了,嬴政问二凤道:
“蒙恬所奏,卿似有异乎?”
二凤点头道:
“騊駼数过三角城,大翕侯明知其与秦通,犹敢袭其商队,此公然轻秦也。
“若不问,何以慑西域?”
西域?
嬴政蹙眉思考。
之前嬴琮给他提过,在陇西往西过了月氏还有数十个小型邦国。
这些地方风俗习惯不与秦同。
倒是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嬴琮不知道从博士书库的哪个犄角旮旯找到了一本《穆天子传》。
这是一本兼具史书、地志、神话传奇色彩的故事书。
记录了西周第五代天子周穆王西征的故事。
周穆王一路行经黄河、河套、河西走廊,途经数十个戎、狄部落、方国,最终抵达昆仑之丘,到达西王母居住的瑶池。
书中详细记载了各地的山川、河流、物产、部族风俗及距离里程。
还有沿途各国君主与穆王建立邦交的过程。
在书中,西王母是西方部落女首领,人间君主,有自己的国土、子民。
嬴政日日勤政,哪有时间看杂书。
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书库里还藏着这样一本书。
大秦立国,一直想的就是东出。
秦国尊崇中原礼乐文明,希望获得中原诸侯的认可。
并没有把重点放在西边。
陇西地区除了秦人,还有戎、羌、义渠等杂胡聚居。
秦统一之后,将疆域拓展到洮河一线,在沿线修建城池,抵御戎狄的袭扰。
过了洮河再往西,有许多连绵不绝的群山。
那边并不是肥沃适宜耕种之地,同时还有居无定所的羌人时刻捣乱。
因此西向,并不是大秦的发展重点。
但扶苏似乎很重视这片区域,还提前派出商队在此地行商。
能行商,就说明有可以交换的特殊物产。
并不是单纯的贫瘠之地。
嬴政问道:
“然则汝意当何如?”
他倒是有点好奇扶苏要怎么处理。
秦对月氏并不熟悉。
况且他们中间,还隔着许多散居的游牧部族。
发兵直接攻打显然不现实。
兵法有言: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;不知彼而知己,一胜一负;不知彼,不知己,每战必殆。
虽然,按照嬴琮的说法,拿下河西走廊是一本万利的买卖。
但始皇帝可不会为了只有半数的胜率,去进行消耗巨大的远征。
月氏敢对商队下手,也是笃定大秦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劳师动众。
二凤直接说道:
“依属国都尉言,居延诸胡,人众且贫。
“边粮不继,彼必自谋生路。
“我若许以师期,使之自便。
“彼必将择近者,取月氏而食也。”
嬴政点点头。
扶苏的意思是,自己只需要给白羊和林胡开战动手的许可,剩下的就不用管了。
确实是个零消耗的以夷制夷之策。
始皇帝和长公子还不知道,苏力德已经钻了秦律的空子,抢先一步,把仗都打完了。
他还抢了大翕侯的宝库,计划过几天进贡天子呢。
嬴政问道:
“此谋可雪耻,然不足扬威!
“何以使月氏畏而不敢复犯?”
二凤无语,威势和面子对始皇帝来说至关重要啊!
他面无表情回道:
“欲令月氏畏,非痛剿不可。
“宜发精骑,夜袭其庭,斩其渠帅,焚其畜积。
“然后遣使告于诸胡:犯秦者,虽远必诛。
“如此,则月氏胆寒,他族亦不敢动矣。”
始皇帝瞪着扶苏,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。
嬴政的气场明显低沉下来,这小子居然明目张胆嘲讽他!
二凤清了清嗓子,立即改口,正色道:
“劳师远征劳民伤财,乃下策也。
“宜先遣使至月氏,令缚大翕侯,谢罪。
“若彼仍冥顽不从,则选募精锐,令白羊、林胡助之,以兵威慑。”
君子先动口后动手。
即使要打也要以最小的代价去打。
嬴政点头。
姚贾已经好几次请旨要出使草原。
如今匈奴王庭的乱象,有他一份功劳。
正好让他走动走动,这次就派姚贾去月氏。
始皇帝提到姚贾,倒是给二凤提了个醒。
二凤沉声道:
“月氏可以先礼后兵,但此时正是除掉匈奴的最好时机。”
大秦北方草原共有三大势力。
月氏居于西边,占据河西走廊。
河西走廊水草丰美,还有不少可耕地,能够产出粮食。
东胡居于东边,主要活动区域在蒙古高原中东部、辽东辽北区域。
自然条件更优越。
东胡以东,还有善于种植和渔猎的扶余和肃慎。
因此三国之中,匈奴最弱,被东胡和月氏左右夹击。
更惨的是,匈奴离秦国的政治中心太近。
又因为他们的游牧经济极不稳定,经常来秦国边境劫掠。
雄才大略的始皇帝不可能放任他们时不时的挑衅。
因此统一之后,始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把匈奴人从河套地区赶了出去。
他还修筑修了长城,彻底堵住了来去如风的匈奴人。
河套是匈奴人手里少数可以出产粮食的地区。
失了河套,匈奴的实力大打折扣。
但所有人都没想到,就是这个三面受气的草原部族,却一路逆袭,成为第一个统一草原的政权。
这和冒顿的军事和管理才能脱不开关系。
历史上冒顿吞并东胡就是在鸣镝弑父这件事之后不久。
史书上记载,冒顿自立为匈奴单于后,东胡自恃强盛,屡次向匈奴索取财物、人口,轻视冒顿。
而冒顿一直都隐忍示弱,麻痹对手,直到东胡放松警惕,一击毙命。
第一次东胡索要千里马。
匈奴群臣一致反对说,宝马是国宝,不可给予。
冒顿却说:“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?”
遂将千里马送给东胡。
第二次东胡得寸进尺,索要单于阏氏。
左右大臣震怒,请求出兵讨伐东胡。
冒顿依旧劝阻众人:“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女子乎?”
他把自己喜爱的阏氏送给东胡。
东胡人彻底放松戒备,不再防备匈奴,朝野上下骄纵轻敌。
第三次,东胡使者索要两国边境上千里无人居住的大片荒地。
匈奴大臣出现分歧:有人说荒地无足轻重,可以给;有人坚决反对。
冒顿勃然大怒:“地者,国之本也,奈何予之!”
他当即斩杀主张割地的大臣,集结全国全部骑兵,连夜奔袭东胡。
东胡因连续两次索取成功,毫无防备,军队散漫、边境不设斥候。
冒顿率领匈奴铁骑突然杀入东胡腹地,一战大破东胡主力,斩杀东胡首领。
这种做法其实很好理解。
刚开始匈奴内部不稳,冒顿主要精力放在对内巩固统治之上。
对于东胡当然是妥协迷惑为主。
等内部整肃干净了,他急需一场胜利给新团队带来信心,自然选中东胡这个已经放松警惕的肥肉。
二凤也和冒顿交手过几次,其能力不可小觑。
如果不是秦军装备精良,后勤保障完备,仗不可能打得这么顺利。
二凤认为,冒顿单于的军事指挥能力不在自己之下。
此时正是趁其羽翼未丰,一举消灭之时。
始皇帝十分诧异地看了二凤一眼。
扶苏对战争的态度一贯非常谨慎。
即使已经获得优势,也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及时和谈止战。
他退兵非常果决,甚至从不将战争规模扩大。
几次对匈奴动手都是隐忍而克制,有非常充分的理由。
而且实际战争消耗并不大。
扶苏显然很清楚秦国现今的财政状况。
供养蒙恬的三十万边军都已经是举全国之力了,哪有财力物力支撑大规模的远征?!
如今东南各个郡的统治岌岌可危,逃役的亡人数量与日俱增。
偏偏那边距离帝国心脏太远,实际情况并不明确,始皇帝也无法直接下诏让郡兵镇压。
现在,没什么事情比东巡更重要。
始皇帝皱眉看着太子,似乎对他轻言战争十分生气。
太子的位置还没坐稳,就想着造福旧部,急着给上将军送战功吗?!
显然在始皇帝的脑海里,从来不认为秦军远征会失败。
始皇帝不是预言家。
他也预料不到,匈奴将出现一位百年不世出的雄主。
但他知道,放着强大的东胡和月氏不管,趁机消灭匈奴,显然不是什么好计策。
秦军不可能长久在草原驻足。
仗打完了,必然还会撤回中原。
到时候,没了匈奴,它的草场最可能直接被东胡吞并。
反而会给大秦培养出一个更强的对手。
嬴政心里不是滋味。
扶苏久居九原,熟悉边事,显然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。
唯一的可能,他想给九原的旧部谋军功!
如果打匈奴,有高机动性、熟悉草原地形、且多次和匈奴人交过手的朔风营,首当其冲!
甚至,扶苏是利用战争,培养旧部,趁机揽权!
嬴政并不介意扶苏培养自己的势力,但若因此损害君主和国家的利益,就另当别论了!
嬴政的语气冷了下来。
他问道:
“汝欲对匈奴动兵?!”
二凤敏锐地察觉了他语气中的变化,也跟着皱了皱眉,刚刚明明好好的,怎么说翻脸就翻脸!
二凤不管始皇帝在想什么,直言道:
“臣尝与冒顿战。
“彼纵处大不利,部伍未尝散。其治军有方,士众咸服。
“吾闻匈奴之制,军政一体,其所以驭军者,即所以驭民者也。
“今宜乘其羽翼未丰,尽诛灭之。若纵之坐大,为塞北之主,则悔之晚矣!”
嬴政似笑非笑问道:
“孰可为将?!”
如果太子自荐领兵出征,那他今日高低得把扶苏胖揍一顿。
太子的位置还没坐稳,就想插手军权,还有没有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!
二凤不知道始皇帝现在已经在发火的边缘徘徊,他回复道:
“云中郡守李信!”
谁?
李信?!
始皇帝明显怔愣了一下,似乎没有想过太子会举荐了这么一个人。
嬴政轻笑一声。
太子可真敢想。
要知道整个大秦,最痛恨昌平君的人,非李信莫属。
自己这个皇帝伐楚失败,尚可以换将,重整旗鼓继续打。
李信可是被钉在耻辱柱上,再没有改正的机会。
那他对和昌平君有血缘关系的扶苏,会抱着什么心态?
嬴政忽然觉得很有趣。
他有此一问,本意是试探。
嬴政根本不想在此时出兵。
如果太子想自己领兵,则说明他意欲掌控军权,嬴政会忌惮。
如果太子推荐蒙恬出征,则说明他意欲交好手握重兵的将领,嬴政会不悦。
可现在,太子推荐了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李信。
嬴政确实有意培养年轻将领,制衡蒙恬的军权。
这种愿望,在赵高死去之后,更为迫切。
他忽然就对扶苏建议对匈奴用兵的事情没那么生气了。
嬴政郑重道:
“今年以来岁星逆留,荧惑守心,奸人托天变以惑众,黔首莫不震恐。
“且望气士累奏,东南有天子气,日益昌炽。
“朕拟于年后东巡,此事刻不容缓。
“东南诸郡,民多不服,郡兵亦不可恃,郡守之令每为所梗。
“非使彼辈亲睹王师之威,无以慑其邪心而安反侧。”
嬴政详细给他解释了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,以及这样做的原因。
这也是近来嬴政一直的做法。
帝王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,嬴政不放过每一次教学的机会。
他若有所思看了一眼二凤,继续说道:
“今不可伐匈奴。
“兵事难测,万一有失,朕不在咸阳,倘再生变,于汝监国,实巨艰也。”
二凤都要被气笑了。
谢谢您老人家还愿意一心为我考虑!
始皇帝宁可劳师动众去东巡,都不愿意减税赋省徭役。
二凤尽力劝了,也没劝动。
始皇帝不仅不听劝,还把他臭骂一顿,说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。
人家有一套自己的逻辑。
废分封,设立郡县,天下数十郡、上千县,各级郡守、县令、尉官、吏员全部由中央发放俸禄。
而在先秦分封时代,诸侯大夫靠封地自给,中央几乎不用养官吏。
庞大的官僚集团是一笔巨额的固定支出。
连年征战,中原、关东大量城池、农田损毁,需要调拨钱粮修复城防、粮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