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帝问群臣道:
“边书诸君已见。匈奴大王子弑父自立,部众内乱。太子进言:此乃一举荡平匈奴之良机!当选锐卒良将,直捣王庭。
“朕欲闻诸君之议。”
他话音一落,殿内群臣立刻都皱起了眉。
荡平匈奴听着豪迈,实际上后面是无数的钱、粮、物的投入,漫长的战线和几十万人的背井离乡。
治粟内史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
现在大秦每年收支都是紧平衡,哪有余力支持开启一场新的战争?
韩腾沉声道:
“匈奴部众游牧为生,无城郭农田,居无定所、迁徙无常。
“其部散如鸟兽,我军难以捕捉主力决战;
“即便侥幸取胜,蛮荒之地不宜耕种,无法设郡县、收赋税,得地无用、驭民无方,征伐终究徒有虚名,并无实利。
“再者漠北苦寒荒远,北伐举步维艰。
“若遣轻骑深入,粮草补给断绝,我师易陷于绝地;
“若出动大军出征,辎重繁重耗资巨大。长途转运粮草损耗惨重,耗费国库巨资,最终也是得不偿失。”
治粟内史平常什么毛病大家都知道。
只要提到增加公共开支,他就仿佛花的是自己的钱似的,肉痛的不得了。
别说是太子的提议了,就是陛下要用钱,他也少不了要哭穷。
况且这两年,最难的怕就是治粟内史了。
陛下征发徭役修皇陵、修驰道、修长城、修阿房宫,抽调大量劳力从事基础设施修建,荒废农事生产。
百姓无法按时缴纳田租口赋,又会被罚做劳役,如此恶性循环。
甚至有不堪忍受沉重赋役的百姓,逃到山中成为野人,脱离秦廷的户籍制度。
纳税主体减少会进一步导致租税减少。
治粟内史成天为了税收的事情愁白了头发,他再兢兢业业也无法抵挡系统性崩溃。
本来收的就少,他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。
这时候跟他说要直捣匈奴王庭?!这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!
韩腾的发言正合始皇帝的心意,他安静地听着,没有制止和呵斥的意思。
等韩腾说完,始皇帝才问两位丞相,说道:
“不知丞相怎么看?”
李斯没有第一时间发言,他现在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太子傅的头衔。
这个建议是太子提出的,他就算不同意,在反驳时也不能用太过激烈的语言。
就在李斯还在斟酌用词的时候,右相冯去疾站出来,旗帜鲜明表示反对。
他说:
“臣昧死言:大秦连岁征伐,土木不息,百姓疲敝,当思休养。
“若复兴师,强征丁壮,重敛赋税,则良田废弃,黎庶流离,怨必生焉!
“且六国遗裔,未尽归心,潜怀异图。中原之乱,其患远甚于匈奴边癣之扰!
“今岁星陨石见,讹言四起,民心已摇。此时决不可动兵。
“臣愚以为:上策莫若缮守长城,谨备边塞,以守为攻。
“省徭薄赋,与民休息,固本安内。待国富兵强,天时应顺,然后徐图北疆。
“恳请陛下三思!”
李斯赶紧拿着笏板,弯腰附和道:
“臣附议!”
二凤若有所思。
如今大秦的财政问题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?!
连一支偏师都征发不了?
他成为太子的时间尚短,还没来得及翻看各个郡县汇总到朝廷的钱粮、赋税、徭役计簿。
怎么听丞相的意思,现在大秦都到了自身难保的危险境地?!
他之前只看过九原的计簿存档,确实不太乐观。
九原那是边郡,开发时间短,情况特殊。现在听丞相的意思,似乎是所有郡县的普遍的状态?
二凤瞬间有些难受。
他在九原几次出兵。
一想到他的军粮是百姓们饿肚子攒出来的,他就心存不忍。
二凤和秦国君臣对彼此产生误解也在所难免。
这就不得不提到秦和唐的战争动员形式不同。
秦国是普遍征兵制,打灭国战必举国总动员,动辄几十万,规模庞大。
这也是战国时期,国家战争的常态。
而唐朝是府兵制,职业化程度更高,还有像玄甲军这样的精锐骑兵。
像西域诸国、中天竺等弱国万余偏师即可灭国,极少透支国内民生。
还没有统一草原,且刚经历政权更迭的匈奴,显然被二凤划归为偏师可灭的行列。
冯去疾等人一听要灭国,就以为要进行十万人以上规模的战争。
毕竟当初荧惑守心,长公子深入草原情况不明,始皇帝接个人都动用了十万大军。
二凤则想的是万余人远征的后勤粮草都拿不出来,大秦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。
始皇帝问二凤道:
“诸卿之论,朕已悉之。太子以为何如?”
二凤十分认真道:
“诸卿谋虑深密,以黔首为念,臣谨受教。”
二凤打定主意,抓住大朝会时各地记簿上报朝廷的机会,了解各地的财政现状。
不能出兵,也不代表二凤就放弃对付匈奴的绝佳机会。
现在的匈奴边患,确实只是疥癣之扰,但放任不管,难保不成为心腹大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