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,前世二凤已经见惯了类似的场景,早已见怪不怪。
大唐地域广大,羁縻的部族贡品更是五花八门,什么东西都不足为奇。
奇珍异宝、玉石矿产、瓜果水产都不算什么,还有各地进献的珍禽猛兽。
这些活物当然不会带入大殿。
它们会全部安置在殿庭外侧、宫门之内的西侧空地,距离台阶甚远,不会惊扰陛下也不会影响大殿内的正常秩序。
若是遇到嬴政感兴趣的动物,他会命令侍中传令。
郎吏们将兽笼移至阶下,陈列御前。
天子端坐殿上,远远打量片刻,便令照旧收贮。
迄今为止,二凤已经见识到一头大象,两头犀兕,一对仙鹤,还有许多记不住名字的漂亮禽鸟。
很快,轮到叱奴野和屠耆二人进献特产。
二人走上前,向陛下和太子禀报了自己部落的人口财产等基本情况。
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,目光复杂。
羡慕者有之,但更多的是看不起和鄙夷。
不知道他们走了什么狗屎运,搭上太子的关系。
看看,刚才还面色肃然的太子,竟然对他们露出微笑!
作为太子亲自招降的部族,二人从进入咸阳起,一举一动就受到众人的关注。
其抠抠搜搜的做派和土得掉渣的装束无一不透露着他们的拮据。
屠耆好歹还有一条金腰带,叱奴野浑身上下连件像样的金器都没有,更不要说宝石玉器了。
白羊归顺之前,那是快要饿死的部族。
除了武器没卖,其他能卖的都卖了,穷得都要当裤子了,哪有闲钱穿金戴银。
也就这一年好了一点,但部族里吃饭的嘴也多了起来,叱奴野也顾不上给自己添置这些不必要的物件。
这次抢劫倒是抢来不少金器,但他急着来中原参加大朝会,哪有时间把这些金器改制成适合自己的装饰物?
胡亥早已派人打听过二人的底细,身为草原的游牧民族,竟然只进贡了区区一匹马!
胡亥出列开口道:
“此二位即太子所言匈奴部使乎?
“尔等今岁初入大朝。众皆好奇,尔等贡物为何?或可陈于庭,一示众人。”
他的神情真挚自然,好像只是不含任何恶意、单纯感兴趣而已。
其他人没有开口阻止,大家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。
二凤倒是没觉得有所冒犯。
就算带一根马毛来,也是一番心意,值得鼓励。
要知道,去岁他们不仅连一根毛都没有进贡,还想方设法来大秦打劫呢!
始皇帝见太子没有阻止的意思,微微点头。
郎卫们立刻安排。
先被带来的是一些金银玉器。
除了几块儿玉器成色不错,其他都是些寻常器物。
比起南方诸族的象牙犀角差点意思,也不像北方部族那样“量大管饱”。
胡亥冷嗤一声,似乎打定主意,要看这些戎狄的笑话。
叱奴野注意到四周若有似无的鄙夷视线,不安地揪住衣角。
他小心地打量上首位皇帝和长公子的脸色。
嬴政神情威严辨不清喜怒,太子神色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。
二凤前世出身军旅,面容威仪肃杀,不笑的时候令臣子们畏惧,不敢进谏。
为此他没少刻意训练面部表情管理,如今已经能做到收放自如。
叱奴野和林胡首领看到太子没有丝毫愠怒,把心放回肚子里,同时对二凤的感激又多了一份。
最后,被带上来的是一匹马。
这匹马通体赤红色。
马头小巧瘦削、耳朵细长直立,脖子弯曲弧度优美,高高扬起,形似仙鹤脖颈,线条修长舒展。
马身整体偏修长,背部平直,肩膀倾斜舒展,前胸偏窄,躯干紧凑精干,看不到一丝多余的脂肪。
皮毛宛如一匹上好的绸缎一般,还隐隐有着一层金属的光泽。
这是一匹汗血宝马。
只是这会儿,这匹马十分桀骜,似乎不配合驯马人的指挥。
它不断地甩动马头,想要挣脱束缚。
二凤见到马的一瞬间,眼睛都直了,他刷地一下从席垫上站了起来。
什伐赤!
它和自己的什伐赤简直一模一样。
曾经,虎牢关之战时。
李世民仅带五百骑兵探查阵地,突遭王世充上万兵马合围,危急时刻全靠什伐赤极速冲杀,几进几出敌阵,撑到大军来援,全身多处负伤。
决战当日,李世民亲率玄甲军直冲窦建德中军,什伐赤驮着秦王一往无前。
混战中它臀部连中五支箭矢,伤口深入皮肉。
它没有倒地、没有逃窜,拼尽余力驮着李世民冲破十万夏军大阵,彻底击溃窦建德主力。
直至最后得胜,载着李世民回营后,什伐赤因箭伤失血过多,伤重不治离世。
贞观十年,唐太宗修建昭陵,命阎立本绘图,将六匹随自己出生入死的战马刻成浮雕,永久陈列陵前,什伐赤位列东侧第三骏。
李世民亲自为其题诗:
瀍涧未静,斧钺申威,朱汗骋足,青旌凯归。
赤马注意到台上站起的人。
这一刻人马对视,赤马停止挣扎。
它敏锐的感觉到台上人的企图——
这个人,想骑它!
赤马身上燃起熊熊战意。
神驹绝不会让凡夫俗子骑上马背!
要骑它,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!
太子的异常反应让人侧目。
胡亥立于丹陛东侧,看到站起又坐下的太子,皮笑肉不笑说道:
“不开化的畜生,不服王化,还是欠教训!”
叱奴野和林胡首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胡亥明面上说的是马,实际上他们怎么会听不出来,胡亥含沙射影说的是他们呢?!
尤其是白羊!
他们和大秦争夺河南地的草场,整个部族都被打崩了,几乎要灭族。
叱奴野的父亲更是死于二凤之手,他一直在努力淡忘这件事。
他虽年幼,但要承担起一族之长的责任,私人的仇恨不能越过部族的利益。
叱奴野眉眼低垂,他紧紧握着拳,这一刻,他感到了屈辱。
他们是战败者,是被征服的部族,这点是无可争议的事实。
典客眼见气氛僵持,立刻出来打圆场:
“吾闻南方有鸟,名曰鹓鶵。
“其飞也,自南海而至北海;非梧桐不止,非练实不食,非醴泉不饮。
“故良禽择木,贤臣择主。
“今此马桀骜,不受羁勒,安知非待其主乎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