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二月二。
皇帝不在咸阳,原本应该由陛下主持的耕籍礼无法举行,但劝农的工作还要继续。
二凤让人更改了耕籍礼的流程,取消天子亲耕环节。
按照往年一样的安排,发放种子、农具和耕牛。
百姓们发现,今年到手的农具和往年不大一样。
尤其是这个耧车,听说可以日种一顷,简直不可思议!
而且耧车播撒均匀,还能节省种子,听说是太子在九原时发明的。
九原军民去岁已经用上,他们咸阳还落后了!
岂有此理!
咸阳百姓不忿,论种地和打仗,他们关中人自认为天下没有敌手!
今年他们就要让太子看看,同样的工具,在他们都城人和在九原谪戍人手中有什么不同!
内史地一片欣欣向荣的劳作景象。
赵婴乐得合不拢嘴。
还是老秦人好,又听话又能干,一门心思搞生产,从来不乱搞幺蛾子。
关中依仗渭河,本就极其重视水利工程建设,土壤肥沃,灌溉条件好。
自从水碓问世之后,工师们仿佛脑洞大开。
他们竟然不依靠嬴琮,自己把水磨坊也捣鼓出来。
更厉害的是,上次二凤去考工室视察,简单提到水车的构想。
没过多久,考工令衣就带着筒车的模型来找二凤,着实令二凤惊喜不已。
冬天农闲时,赵婴令徭役工匠们将筒车架设到各个湍急的河流上,方便百姓取水灌溉。
二凤借口备战时常出入中尉军中,有意交好羌岑。
连续几日,他从京郊大营回宫中,在官道上陆续见到有小吏押送服徭役的平民和刑徒。
数目之大竟然比开春之前还要多。
这天,天空阴沉沉的,细雨绵绵。
二凤戴着斗笠,身披蓑衣,骑马而行。
本来应该是贵如油的春雨,却下得众人心情烦躁。
二凤前方不远处,又见一队服役之人。
有秦吏不顾雨势,一遍遍呼喝,要求众人加速前行。
“疾行!”
“疾行!”
“明日日落前,必至骊山!否则汝等加刑,某亦当受责!”
小吏们为了防止刑徒逃跑,用麻绳将他们双手紧紧捆起来,串成一串。
道路泥泞,他们在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。
二凤靠近这些人,下意识放慢自己的速度。
为首之人注意到骑马的二凤等人,他赶紧指挥队伍避让。
其中一名刑徒在躲闪的时候不小心摔倒,连带他前后的人都跟着踉跄。
队伍立刻混乱起来。
那个倒地之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立刻被前后之人连拖带拽拉到一边。
所有人低着头,瑟缩着站在道路边上,静候二凤等人通行。
二凤注意到这些人除了为首的小吏,其他人甚至连蓑衣都没有。
初春的时节,他们穿着极为单薄,露着絮的破袍子被雨水浸湿,扁扁地贴在身上。
大部分还穿着单鞋,鞋子破破烂烂,大脚趾位置的布面都磨成了透明色。
摔倒那人明显是生病了,面色蜡黄萎靡,站在那里都在打颤。
花白的头发粘着泥水,他脚上穿着草鞋,冻裂的伤口已经被泥水、脓疮、血水糊成一团。
二凤握着缰绳的手攥紧,他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一群人。
身后亲卫们也跟着停下脚步。
气氛瞬间凝滞。
刑徒们以为自己等人冲撞了大人物,不顾泥泞纷纷跪在地上,俯身叩首,为首的秦吏低头上前一步。
他看起来怯生生的,不停吞咽着口水,不敢抬头看向眼前几人。
二凤转头对陈平说道:
“他们口音不像咸阳人,问问他们从哪来!”
陈平立刻趋马上前,大声道:
“我家主人问你们,从何处而来。”
为首秦吏抿了抿唇,沉声道:
“回诸位君侯的话,小人是泗水郡留县一名亭长,负责押运刑徒去往骊山。”
他语速很慢,似乎在努力去掉乡音,让眼前的贵族能够听懂自己的话。
二凤听到泗水,立刻警铃大作。
众所周知,汉高祖刘邦在尚未发迹之前,就是泗水郡沛县泗水亭的亭长。
而刘邦之所以反秦,就是因为在押送刑徒前往咸阳的途中,刑徒逃逸太多,刘邦害怕追责连坐,直接逃亡。
陈平回头看了太子一眼,二凤并没有表示,显然想知道更多信息。
陈平继续问道:
“尔等行路几日?!”
那个秦吏回道:
“我等正月初一出发,如今……”
他掰着指头细细估算,说道:
“四十二日。”
二凤深吸一口气。
律令规定,在转运刑徒时,押送官员要制作一份名为“质日”的行程记录文书。
标准为“日行六十里”。
也就是不管刮风下雨还是下雪,雷打不动六十里。
一旦延误就是失期,会根据延误时间进行严厉惩罚。
冬季雪天路滑,这些人仍保持日行六十里的速度实在是太不容易了。
当年陈胜吴广起义的最重要原因就是“失期,法皆斩”。
不过二凤从近来了解的秦律里才知道,如果因为天气原因戍卒失期,会有很重的惩罚,但并不是一刀切的的斩首。
最大的可能只有两种。
其一,秦二世继位以后修改了律令,律令更为严苛,将失期修改为死罪。
其二,有心怀不轨的不法分子,故意夸大其辞曲解律令,激起民变。
二凤问魏起道:
“可有多余的雨具?”
魏起回道:“尚余一套。”
二凤点头,朝队列的方向示意:“给他吧。”
如此的帮助聊胜于无。
前世李世民曾经在巡幸时,遇到一位八十岁的老夫人,李世民赏赐老妇人财物,并且免除了他们家的赋税徭役。
没想到此举竟然遭到魏征的批评。
魏征说道:
“陛下降下恩泽,优待抚恤年老之人,固然是一件美善的事情。
“然而天下地域辽阔,百姓人数众多,单单一个人得到这样的恩惠,算不上广施仁惠;
“如果全都赏赐,那么国力财力又不能够周全顾及所有人。
“应当把握治国的根本大局,对百姓广布德政,不可单独偏爱一户人家。”
二凤虽然认为魏征说的很有道理,但今日遇到类似事情,他仍然不能完全袖手旁观。
勿以恶小而为之,勿以善小而不为。
如果对眼前之事都视而不见,又怎么能够指望自己的政令能泽被万民呢?!
他现在不能免除眼前这些人的失期处罚,但赠予一套雨具助其更快到达目的地,还是能做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