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就到了春祭的时间。
祭祀之前,散斋三日。
头两日并无异常。第三日半夜,东宫灯火通明。
奉常、太卜令、太祝丞连夜被召入东宫。
太子惊梦。
太子梦见先王示警,梦境模糊,醒来之后完全记不清梦见了什么。
太卜令占卜之后,得出吉兆。
众人将事情判定为魂魄扰动,只为偶然之梦,可能与太子忧心黎庶有关。
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偶然的梦境是自身心念投射,非神鬼警示。
只需要简单除祟仪式,并不影响春祭。
太子在殿内进行了兰汤祓禊、禹步除祟等仪式。
第二日,太子依旧领着百官去往斋宫斋戒。
夜色初深,太宰丞省牲,亲视三牲喂养洁净,确认五谷、酒醴无秽,封存祭器,并派遣专人值守护坛。
当天夜里,月色正中。
太子下榻之处,忽然亮了起来。
太子被噩梦惊醒,面色惨白,浑身被汗水浸湿,衣衫不整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气。
有随侍宫人慌了神,惊叫一声往外跑。
斋宫一瞬间灯火通明。
宫人脚步匆匆。
太子被人扶着,只披了一件外氅,推门而出。
他见到外面混乱的情景,罕见地动了怒。
太子詹事陈平匆匆而来,跪到太子脚边请罪。
二凤似笑非笑:
“詹事,此即尔为吾所选之侍?!”
陈平急忙告罪:
“平即刻处理!”
不到片刻,斋宫刚刚亮起的灯火又一盏盏熄灭,宫内恢复平静。
可那些被惊动的百官们,已经被勾起了好奇心。
二凤的亲信们更是一个不差,已经抵达太子殿外。
陈平拦着所有人,不让众人入内。
犊第一个不愿意。
“君何故挡我等?!太子究竟如何?!”
卫暮企图讲道理:
“詹事,刚才斋宫动静不小,吾等闻之而来。太子安否?”
灌婴紧握佩剑,低头不语,却站在最前排,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。
魏起行礼道:
“劳烦詹事通传,吾等欲见太子。”
陈平回礼:
“太子一切皆安,诸君请回。”
魏起皱了皱眉。
看来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大事,并且这件事还不是什么好事!
陈平再次道:
“请诸君归舍休息。”
犊心念太子,不理陈平的劝告,径直往殿内走。
陈平一步挡在犊的面前:
“尔欲持械闯宫乎?!”
犊停下步伐,没有直接撞到陈平身上。
他狠狠盯着陈平。
纵然陈平是姿色超群的美丈夫,在犊这里也没有丝毫好感加成。
魏起伸手搭住犊的肩膀。
“停手!太子信任他!”
犊没想到魏起会出手拦他,冷哼一声,气呼呼转身就走。
犊回到自己斋舍,躺在床上,双臂枕着头,越想越气。
他左翻右翻,把身下的草垫都薅秃了也没睡着。
长得好看有什么了不起!
犊离开以后,剩下三人没有坚持入殿,也陆续离开。
陈平这才抹了抹并不存在的虚汗。
太子严令众人不得入内,尤其是魏起。
如果他们真要硬闯,闹起来怕是不容易解决,到时候免不了惊动太子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奉常、太卜令、太祝丞应召进入太子寝殿,这次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名侍医。
侍医仔细检查过二凤的身体状态,才开口道:
“太子思虑过深,加以梦魇,致心气逆乱,神魂摇荡。
“臣请以安神之剂调之,静养数日,自当平复,无大患也。”
侍医离开,二凤将内殿其他侍者全部请到殿外,并下令让所有无关人等禁止入内。
奉常三人垂首立于殿内,灯影绰绰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太子跪坐于堂中,他的神色在昏暗的灯光间显得阴骘。
三人中无一人敢开口说话,他们都知道今天叫他们来意味着什么。
斋戒之时,如果只是一夜做了噩梦,尚可以说是偶然惊梦,可若是反复如此,必然是神灵示警。
更何况昨日太子曾说梦境让他心神不宁,今日也必是噩兆。
二凤长叹一声,吩咐道:
“三君且坐,待吾徐徐言之。”
等三人安坐,二凤才继续说道:
“方才睡着,梦见一人自称大秦先君,责吾等以骊山、阿房之役,劳民过甚,将致社稷于危亡。
“吾叱其妄言。
“不料,彼一转身,咸阳宫忽而火起,亭台楼榭瞬间化为一片焦土,嚎哭呼喊之声将吾惊醒。
“此梦历历在目,不似往日梦景之模糊,至今心有余悸。”
他话音一落,殿内落针可闻。
三人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!
二凤眼神在三人中扫视,落在居于右后位置的太卜身上。
“太卜令,闻卿擅长占梦术,可否为吾解惑。
“吾将奈何?”
太卜令听见自己被点名,瞬间被吓得一个激灵。
他大脑一片空白,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答。
昨夜太子梦魇,他已经占卜过,龟甲和蓍草均是吉兆。
按理来说,今夜不应再有异常。
国家大事,在祀与戎。
原则上来说,国君才是唯一的主祭者。
太子只在极少数情况下,获得国君授权之后,才有资格主持祭祀。
这次是扶苏成为太子以来,第一次主持重要祭祀,意义非同凡响。
在众人看来,太子必然非常看重这次祭祀。
太卜令原本也是这么想。
所以昨日他在解卦之时,都是尽量朝向好的方向解释。
可今日,他忽然咂摸出点不对来。
如果太子真的想让祭祀顺利完成,在昨日已经准备了驱攘仪式的前提下,今日即使梦魇,恐怕也会选择缄口不言。
除非……
太子他并不在意祭祀结果!
太子反对严刑峻法、繁重徭役,主张轻徭薄赋、明德慎刑。
这件事在咸阳并不是秘密。
甚至不久之前,太子还曾下令修改徭役道里期的计算方法。
作为一个汲汲营营的神职工作者,太卜令消息来源广泛。
将作少府成天加班,怨气都快把少府衙署的房顶掀翻了。
右相和廷尉计划起草律令修正案,也没有瞒着其他人。
前后稍加联想,太卜令立刻明白太子要做什么。
太卜令下意识喉头滚动。
太子要利用神鬼之事劝谏!
真是疯狂至极!
拿祭祀做文章,赌上自己的政治生涯和身家性命,甚至压上祖宗香火和国家气运!
究竟哪个佞臣给太子出的馊主意?!
给太卜令十个胆子,他也不敢这么大胆!
真以为陛下的天威可以随便挑衅吗?!
现在问题来了。
他,要跟吗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