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国吞并六国时,能获得其他各国王族的人口、财物、货宝。
刨除这种战争红利之外,少府主要收入其实只有三大块,一是铁租,二是盐租,三是官营铸钱之利。
至于其他矿、渔、林木、园池,都只属于少府的次要收入。
事关陛下的钱袋子,少府丞可不敢在这个问题上随意置喙。
他连连拱手道:
“此事事关重大,仍需陛下定夺。”
他心里暗暗叫苦,他一个秩级不过千石的部门小头目,又不是太子亲信,哪里敢掺和到九卿的问题里。
二凤挑了挑眉,他问错人了。
不过章邯不在,少府丞的态度就代表少府的态度。
没提出明确反对,就是同意了。
他又转向韩腾,将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。
“卿以为,盐利归治粟内史,可也?”
韩腾天天吆喝着没钱没粮,现在自己给他送钱来了,他敢接吗?!
韩腾刚从三川郡回来不久,回归途中还顺道视察了沿途的春耕情况。
三川郡守李由是丞相李斯的儿子,也是嬴政的女婿。
因着身份便利,朝中同僚都给他几分薄面。
铁犁、筒车、堆肥等最新的农业技术都在第一时间普及到这里。
以前韩国就以铁兵闻名天下,荥阳又临近河洛水道,交通方便,非常便于矿石、铁器集散。
官营、私营作坊遍地,有技术基础。
加上李由十分重视推广新技术,如今新式铁犁已经在官田中广泛应用。
最让韩腾欣慰的是,太子下令在春耕农忙时,禁止征调外徭,也尽可能少地跨区转运刑徒和居赀赎债者,保证了春耕所需的壮劳力。
从三川郡回来,沿途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。
唯一让韩腾不满的,是敖仓里依旧一派繁忙。
关东各地仍然需要每天不停地向九原北地等地区调运粮食。
九原虽然粮食增产了,可远没到自给自足的地步。
况且九原还要给朔风营远征提供战马粮草。
居延的粮食供给情况连九原都不如。
道路受天气影响,运输不畅时,居延戍卒甚至需要向当地的属邦借粮。
国家紧张拮据的财政状况依然让韩腾每天都睡不好觉。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太子又要远征。
这次竟然要出动一万人!
虽然太子说这次动兵的可能性不大,沿途还有羌人带路,没什么损耗。
但事实上,韩腾知道,这不过是安慰自己。
身为治粟内史,管着国家的钱袋子,韩腾可谓是大秦最会算账的人。
他怎么可能算错账!
大军只要一动,不管有没有接敌,消耗都是海量的!
况且大军走的还是河湟羌人那没什么油水的地方,即使羌人友善相待,秦军也根本做不到路上补给。
但是西征的计划是陛下都拍了板的,他又能怎么劝呢?!
整个大秦都像一根拉紧的弓弦,稍有不测就会被崩断。
他只能在他的能力范围内尽最大努力把事情做好。
韩腾为什么这么积极推广新式犁和堆肥,甚至不惜把新技术推广纳入地方官吏的考核之中?!
就是他心中有一种紧迫性。
当前的财政危机,唯有粮食增产进而税收增加,才可以解决。
事实上,二凤也知晓这一现状,但他依然要谋取月氏。
只有把河西走廊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,才能一劳永逸,在后续和匈奴的竞争中牢牢占据上风。
真正的时间窗口只有这几年。
这是姚贾用命换来的、短暂的机会!
即使在后来匈奴最强盛的时期,能够出产粮食的肥沃耕地也并不多。
不外乎河西走廊和河套地区。
其他地方只有零星土地可以持续耕种,且产量不高。
同时这两处也是优质马场。
没有粮食和马场,匈奴的人口就始终增长不起来,也就没有资本和南方的秦人抗衡。
而大秦控制着河西走廊就可以不断从西域引进优良马种,增强骑兵的数量和质量。
长此以往,此消彼长之下,匈奴再不能成患,必将臣服大秦。
可冒顿是匈奴人的英雄,第一个在北方草原上建立统一政权的男人。
虽然二凤和冒顿屡次交手都以自己胜利告终,但二凤从来没有小看他。
东胡不知道能撑多久。
而且二凤不知道拔都有没有毅力和魄力始终死咬着冒顿不放。
只要战事告一段落,冒顿就能从东胡的战场上抽开身。以冒顿的眼光,必然能看到河西走廊的价值。
居延离九原太远了。
别看屠耆天天嚷嚷着要在居延修要塞,但事实上,居延作为拱卫河西走廊的第一条屏障,根本不够坚固。
所以西征势在必行。
朔风营那点人打硬仗可以,但在月氏地这么大的地方,根本不足以建立有效统治。
不然就不会先是放跑了月氏王族,后来又出了乌孙反叛。
只有将河西走廊和本土连成一片,才能随时调兵支援。
这次西征跟随中尉军一起行动的还有一众法吏。
二凤将昭武以东的草场封给了兰氏。
至于昭武以西的广大区域,二凤打算在那里设郡县。
让官吏们带去农牧技术,在城邦周围开垦农田,完善赋税,也能为往来商旅提供补给。
正是因为听到太子在此地设郡县这一请求,始皇帝才痛快答应出兵。
毕竟如果不拿下西羌,河西走廊就是一块孤悬在外的飞地,并不能建立稳固统治。
但是始皇帝和太子意欲雄霸天下的野心,韩腾是没时间和精力去理解的。
他每天都被一个个庞大的消耗数字搞得焦头烂额。
如今有一堆钱摆在他面前,太子居然问他敢不敢拿,有没有能力拿?!
犹豫一瞬都是对自己职业技能水平的不尊重。
秦朝在各地设有盐官,征收盐税。
只要把这些盐官划到他治粟内史手下,他保管把那点盐税算得明明白白!
唯一的问题就是陛下愿不愿意割爱。
这并不是韩腾能够决定的。
韩腾避重就轻说道:
“启太子:
“我大秦境内,九原、云中,昼夜修城守塞,粮秣皆仰仗关东转输。
“又须安置降胡。九原虽增产,远不足用。
“今中尉之军万余人西征,兵马粮秣,无一可缺。
“又闻钱塘蟹灾,今岁谷稼恐减产。
“汛期将至,南方水潦,或须钱粮以赈。
“国家运转,何者不需钱粮?
“苟得盐利,事自大善。”
韩腾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,太子搞得项目太多,再不把盐利给他,他马上就没钱赈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