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且被这一巴掌打懵了。
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兄长。
自从成年后,兄长十分照顾他的颜面,从不在公开场合驳斥他,更不要说这种当众动手的情况!
这让他以后在部将的面前怎么抬得起头?!
研且狠狠看着研巩,眼里的滔天怒意像是要把研巩都吃了一般!
研巩蜷了蜷手指,有心说两句软话缓和气氛。
研且咬牙切齿,用力之大甚至能让人明显地看出他下颌骨的轮廓。
研且根本不给研巩开口的机会,气冲冲地转身走了。
跟随研且的侍从却不敢直接给研巩甩脸色。
他弯腰行告别礼,也欲跟随研且的脚步离开。
“等等!”
研巩叫住了他,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块金饼,说道:
“你务必时时盯紧研且的动向!
“吾等与秦人众寡悬绝,万不可坐视其以卵投石。
“凡有异常,即时来告。
“尤当严防着新归附的月氏人。
“他们报仇心切,可以不把研且的命当回事,撺掇他去跟秦人打。可你们不能!
“研且若死,部族必散!
“尔可明白?!”
这位侍从对研巩并不陌生,毕竟他们曾经都出自一个部落。
侍从所有的家人,都跟着研且去往允谷谋生,他不可能对研且的冒险行为熟视无睹。
侍从将金饼塞入怀中披毡的夹层里,朝研巩垂首俯身,恭敬道:
“大豪研巩,您放心,我知道该怎么办!”
侍从离开后,研巩仍并不敢掉以轻心。
他召来自己的亲信,让他前往允谷西边的谷口,时刻密切关注允谷的动向。
研巩愁眉不展,希望自己这一巴掌能让对方醒悟吧。
他不能把所有的精力放在盯着研且上面,他还需要为尚没有到来的危险而忧虑。
他现在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那就是清点自己的财产。
研巩必须要拿出足够的筹码,让秦人看到他的诚意。
让路过的秦军主将明白,自己并不想和秦人为敌。
研巩一边数着自己的牛羊,一边肉痛。
他只求这一番大出血,能换这个瘟神早点离开。
研巩是河湟地区最富有的大豪酋,拥有上万头羊,上千头牛。
但是这些牲畜是他生存所必需的资产。
这些牲畜除了给人们提供食物,人们也用它们和其他部落进行交易,换取盐、皮毛、药材等生活必需物资。
可带去湟水的物资不一样,那是要无偿送出去的!
再说这些牲畜中还有很多老弱病残,这些是不能够进献的。
进贡的牲口必须体面、健壮、品相好,要是把老弱送出去只怕会让秦将抓住把柄问责。
听说每年给秦王进贡之后,朝廷会回赐绢、粮、铁器等好东西。
研巩可不敢奢望这些。
他做好最坏的打算,就当是给自己的买命钱。
反反复复挑挑拣拣,等研巩启程的时候,带了羊五百只,牛八十头,马三十匹。
外加六七十武士,沿途放牧护卫。
研巩在挑选的时候,刻意避开繁殖的母畜,这样能让自己的损失小一点。
但一次性拿出这么多优质阉畜,对他来说也是伤筋动骨的巨大消耗。
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两匹杂交的优质战马!
可以想见,他今年能拿去交易的畜货必然会明显变少,又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。
研巩一直等到研且的车队出发之后,才敢离开。
研且的实力不如他,带的东西也没他多,武士也只带了四五十人。
这个数量是正常羌人商队出行的人数。
看来研且把他的话听到心里了。
研巩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。
但他出发之前,还不忘叮嘱族人,直到自己平安回来之前,都不能放松警惕。
如果允谷有大规模调兵动向,必须第一时间阻止。
他反复告诫自己的儿子们,如果和秦人彻底撕破脸,秦人借口交易扣押自己充当人质,不要妄图营救,选择合适的机会带整个部族迁徙。
向西也好,向南也好,放弃还算肥沃的河湟,想办法先活下来!
啰啰嗦嗦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,研巩才赶着牲畜上路,一路上免不了心中忐忑。
同一时间,秦军在陇西郡完成最后的补给工作。
大军自狄道西发,渡洮津,历枹罕,渡黄河入羌地。
秦国境内修建有驰道,从咸阳一直修到狄道。
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后,第一次大巡狩,就是西巡陇西、北地。
天下一统是旷古烁今的大事件,当然要回祖地告庙,向先祖宣告这一重要功绩。
同年,秦开始了在全国统一修建驰道的大工程。
咸阳到陇西郡郡治狄道的这条路,本就是已经通行的老路。
正是借着始皇帝西巡的契机,这段路被纳入驰道工程统一夯筑改造,提高道路的通行效率。
赵贲带兵稳扎稳打,并不轻军冒进。
即使在大秦境内,他也保持着安排斥候探路的习惯。
主要是这些正卒实在没经过像样的实战。
虽然经过完整的军事训练,也有锐士营等老兵带着,但还差了点火候。
在秦境内,没有敌人,正好可以用作训练。
以前的中尉军,常年窝在京畿附近,并没有远距离长途行军的经验。
正好借着这几天的时间查漏补缺。
如果到了羌人的地盘,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。
到时候,一个失误可能不仅是断送一个军士的性命,甚至影响到整场战争的成败。
赵贲甚至在路上搞了几场“斥候侦伺校课”。
就是让前军斥候不带传、符、验,不携带任何官府文书,只带自己的私物。
他们不穿甲胄,伪装成平民探查路况。
斥候们没有按时返回、没有探查到有用信息甚至是被亭长抓住,全部都算作不及格。
这场大考不仅考验了斥候,还考核了亭长们。
京畿的护卫工作本就由中尉负责,内史辖下各县的县尉,对中尉有服从义务。
赵贲现在虽然是即将履职的陇右尉,但还兼任着中尉丞。
他下发正式的公文,写明:
“某日某段人数几,中尉军斥候课试,潜行无传无验。
“亭照常捕诘,捕获即驰告县尉,县尉再报中尉府核验销案,不以阑亡(逃亡出关罪)论。”
亭长日常照旧呵问、搜身、诘问乡里。
亭长尽力搜诘,只是斥候手段高明,巧妙绕开、骗过盘问,县尉只会记录“某亭侦伺不胜”,不会追责。
但如果亭长怠惰,看见可疑之人也不问、不搜检,故意或者偷懒放过,亭长依旧会被追责。
斥候就更惨了,课考不过相当于贻误战机,会由军法吏记入个人的军劳簿中。
要是不小心被亭长抓住了,就更丢人了。
赵贲派人把这些人领回来,除记录失误,还会公开批评。
麾下斥候被抓最多的那位军司马也跟着倒霉,会被连带罚款。
县尉亭长们打起十二分警惕,人人自危,生害怕不小心触犯了“徼循不谨”的罪责。
奈何斥候们潜藏的手段越来越高明。
亭长和斥候就这样互相卷了起来,两方人马的技术水平都有显着提升。
经过几轮课考,在大军西进以前,赵贲成功筛掉一批连续不合格的斥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