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等薛钢回答,魏先池便捻须轻笑,“纪参军多虑了。拒绝?呵呵,那更好!赞普若拒绝,消息传开,这些已被俘的吐蕃士卒会怎么想?他们会认为自己的君王和赞普为了些许人口,无情地抛弃了他们!他们回不去故乡,除了死心塌地归顺我们,还有别的选择吗?而那些尚未与我军交战的其他吐蕃军队得知此事,又会作何感想?他们还会愿意为一个视士卒性命如草芥的赞普卖命死战吗?”
魏先池顿了顿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都护此举,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!吐蕃赞普,换,则国力有损;不换,则军心涣散,士气崩塌!由不得他不就范!”
众将闻言,恍然大悟,帐中再次爆发出更加畅快和钦佩的大笑声。
与此同时,次仁多赞被抬回焉耆城后,达玛多伦、比桑多赤等将领立刻围了上来。当次仁多赞断断续续地将谈判结果和盘托。
达玛多伦沉默了许久,才艰难地开口:“都护……赞普……会同意吗?”
次仁多赞躺在榻上,眼神空洞,气息微弱地说道:“我会……即刻修书,将此地情状……详陈赞普。成与不成……就要看……天意了……”他已尽了自己最后的责任,剩下的,已非他一个垂死之人所能掌控。
第二日清晨,在唐军虎视眈眈的监视下,焉耆城门缓缓打开。两名吐蕃信使策马冲出,朝着西方高原的方向疾驰而去,他们将把信件和这里的事情,传递给逻些城的主人。
送走信使后,在无数唐军冰冷目光和闪烁着寒光的兵器注视下,一队队垂头丧气、面如死灰的吐蕃士兵,开始卸下身上的铠甲,丢弃手中的兵器,拖着沉重的步伐,依次走出焉耆城门。他们按照命令,在一片指定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聚集起来,开始了他们作为俘虏的生涯。
薛钢看着手中最终统计出的数字,心中亦不免感到一丝震撼。此战俘获之众,远超预期:
共计士兵:二万七千八百四十七人。十户长(低级军官):三千一百二十五人。百户长:四百七十二人。千户长等高级将领:一百五十四人。此外,还有达玛多伦、比桑多赤两名茹本以及都护次仁多赞本人。
若不算将死的次仁多赞,按照一个俘虏换五个唐民的比例计算,此番预计能为安西换回接近二十万的人口!这是一个足以彻底改变安西都护府人口结构和实力的天文数字。
喜悦之余,一个巨大的问号也随之浮现:吐蕃赞普,会同意这笔堪称“屈辱”的交换吗?
薛钢沉吟片刻,梳理着记忆中的历史脉络。据他所知,吐蕃在七年前(公元801年)曾联合南诏大举进攻唐朝剑南道,却被时任剑南节度使的韦皋打得大败。吐蕃大相论莽热亲率十万大军驰援维州,竟在途中遭唐军伏击,近乎全军覆没。如此惨重的损失,对于任何王朝都是伤筋动骨的。
“短短七年之内,接连折损两个十万大军……”薛钢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,“即便吐蕃如今正值所谓‘鼎盛时期’,这等程度的放血,也绝非轻易能够承受。其国内必然兵员吃紧,青壮锐减,贵族怨声载道。用一批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的普通唐人,去换回至关重要、可补充国力的人力资源……这笔账,只要那赞普不是疯子,同意的可能性,很大!”
想通了这一点,薛钢心中稍安。但随即,一个更现实、更紧迫的难题摆在了面前:如何在这荒凉的西域之地,安全、有效地管理和控制眼前这三万名身强体壮、且刚刚战败心存怨气的吐蕃俘虏?
以安西军目前仅剩的数千兵力,想要时刻盯防五倍于己的俘虏,压力如山,稍有不慎,便是炸营造反的泼天大祸。
经过与魏先池、李望唐、纪勇等核心将领的紧急商议,一套缜密而高效的管理方案迅速出炉:
分级隔离,化整为零:
将所有吐蕃将领(百户长及以上)全部单独集中看押于一营,与普通士兵彻底隔绝,斩断其指挥体系,使其群龙无首。
其余近两万八千名士卒,被彻底打散重组。按照“50人编为一队,5队(250人)编为一营”的标准进行拆分,极大削弱其集体反抗的能力。
重兵看守,分散布局:
每一队(50人)俘虏,配备3名全副武装的唐军士卒进行看管。每一营(250人)设置一名唐军军官统筹管理,负责传达命令、监督劳役、处理突发状况。
所有俘虏营地被分散设置在焉耆城周边不同的区域,各营地之间保持十至十五里的距离。这个距离经过精心计算,既避免了俘虏大规模串联,又确保了唐军骑兵在一个时辰内可快速抵达任何一处营地进行支援。
物理隔绝,限制行动:
俘虏营地均选择在“易守难跑”的地形上设立,四周让俘虏挖掘壕沟,树立起由木桩和荆棘、削尖木棍组成的简易栅栏,形成明确的物理界限。
连坐制度,群体监督:
实行严厉的“队级连坐制”:同一队的50人中,若有一人试图逃跑或闹事,则全队口粮立即减半,并额外增加劳役。
同时配套“举报奖励机制”:主动揭发他人逃跑企图或密谋者,经查实可免除全队一周的劳役。以此利用俘虏内部的互相监督和猜忌,极大降低看守压力,将矛盾内部消化。
生存管控,理性选择:
每日提供限量、仅能维持基本生存需求的食物,保证饿不死,但绝不让任何人吃饱,从根本上削弱其体力与反抗意志。
让所有俘虏清楚一个现实:在这片远离吐蕃的西域荒漠,离开营地逃跑,等同于自杀。“安分守己干活换取生存”,是他们唯一理性的选择。
机动力量,快速反应:
每个分散的俘虏营区,常备十名骑兵作为快速反应小队。一旦发生小规模骚乱或个别逃跑事件,骑兵可立即出动追击或弹压。
严明军纪,禁止虐待:
薛钢严令所有唐军:严禁虐待俘虏。他深知,无端的凌辱只会积累仇恨,激化矛盾,反而增加管控难度和风险。一切按规章办事,冷酷但公正。
这一套组合拳下来,融合了分化、威慑、利诱、生存逻辑与快速反应机制。薛钢有信心,能够将这近三万人的庞大俘虏群体,牢牢地掌控在手中,直至与吐蕃完成人口交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