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和众将，站在城头，看着下面被交换而来的2320人的队伍。这支队伍，更像是一群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的游魂。
两千多人，他们衣衫褴褛，许多人只是在身上套着张破皮子，难以蔽体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有冻疮。面黄肌瘦是最普遍的写照，眼窝深陷，颧骨高耸，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几乎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生气。
队伍中，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些人的身份。有些是曾经的安西军老兵，他们的身躯依旧挺直着残存的军人风骨，但空荡荡的袖管、脸上狰狞的疤痕，或是需要依靠木棍才能艰难前行的腿脚，无声地诉说着他们被俘后经历的磨难。更多的则是普通的唐人流民、妇孺，甚至还有孩子。
薛钢的目光扫过人群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他看到有母亲抱着骨瘦如柴、连哭泣都显得微弱的婴儿；看到半大的孩子，睁着懵懂而又惊恐的大眼睛，茫然地跟着人群移动；看到须发皆白的老者，在旁人的搀扶下，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。
风吹过，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气味，混杂着汗臭、污秽和伤口腐烂的味道。
当这群唐人看到对面严整的唐军骑兵，看到那面熟悉的、虽然破旧却依旧猎猎作响的安西军旗，以及军旗下那位年轻却威仪天生的将领时，死寂的队伍终于产生了一阵骚动。
一些人愣在原地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一些人开始低声啜泣，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滑落。
突然，一个嘶哑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声音猛地喊道：“是……是我们的人！是安西军！是大唐的兵马！”
这一声呼喊，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，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。哭声、呼喊声、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终于得见天日的激动，轰然爆发出来。许多人朝着军旗的方向，朝着薛钢的方向，跪倒在地，涕泪交加，以头抢地。
“将军！为我们报仇啊！”
“我们回来了……”
“我们终于脱离苦海了……”
李望唐等将领虎目含泪，别过头去，不忍再看。连一向沉稳的郭启亮，也红了眼眶，连连叹息。
薛钢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与怒火。大步走下城墙，走到那群跪倒在地的同胞面前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走到一位挣扎着想向他行礼的断臂老兵面前，俯身，用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颤抖的肩膀。老兵已经满脸泪痕，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薛钢示意手下拿过来一个喇叭，声音清晰的传遍四周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起来！都起来！回到这里，就是回家了！安西都护府还在，大唐的疆土还在！从今日起，没人能再让你们下跪！”
他环视着那一张张饱经苦难的脸，目光锐利如刀，声音陡然提高，掷地有声：
“我，安西副都护薛钢，在此立誓！”
“你们所受的苦，我安西军上下，铭记于心！”
“吐蕃予我安西之辱，欠我同胞之血，他日，必以百倍、千倍偿还！”
“今日你们受的罪，来日，我要让吐蕃人，一一体会！”
他的誓言，如同雷霆，炸响在河谷之中，也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。绝望的眼神里，开始重新燃起名为希望和复仇的火焰。
“李望唐！”
“末将在！”李望唐铿然抱拳。
“即刻组织人手，搭建临时营寨，生火造饭，熬煮米粥，不可过饱，先让他们暖过身子！”
“郭启亮！”
“下官在！”
“清点人数，登记造册。将所有伤者、病者分离出来，集中医治！优先保障这些同胞的衣食药物！”
“得令！”
薛钢看着这群历尽劫难的同胞，他知道，救回他们只是第一步。如何让这些身心俱疲的同胞重新安顿下来，如何将他们整合进岌岌可危的安西体系，如何兑现他今日立下的血誓……这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
当天下午，焉耆都督府内，安西军目前所有核心的文武官员齐聚一堂，听着汇报。
司田参军纪勇声音带着沉重宣布道：“启禀都护，今日换回的唐民已初步清点完毕，共计两千三百二十人。其中，男子一千八百六十三人，女子四百五十七人。细分之下，不满十五岁的孩童有一百五十五人，超过五十岁的老者一百六十九人。身体有伤残、难以承担重体力劳力的男子，有二百九十八人。”
这一连串数字报出来，堂内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。男女比例严重失调，老弱伤残占了不小比例，没办法能活到现在，女子自然是死亡最高的。
薛钢眉头微蹙，“他们的身体状况怎么样？我是说，那些适龄的男子。”他关心的不仅是人口数量，更是立刻能转化为防御和战斗力量的质量。
纪勇叹了口气：“回都护，很差。几乎人人面有菜色，长期劳累加上饮食粗劣，很多人都是凭一口气硬撑着走回来的。不少人患有疥疮，还有因冻伤、殴打留下的旧伤。估计……起码需要精心调养两到三个月，身体才能勉强恢复元气。最终，那一千零二十二名十六到四十岁之间的适龄男丁里，能真正编入军伍、承受严格训练的，乐观估计，可能也不足八百人。”
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武将们脸色都有些不好看。八百人，听起来不少，但对于四面皆敌、仅有两城之地的安西来说，依旧是杯水车薪。
薛钢沉默片刻，摆了摆手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人数不是现在要考虑的首要问题。对这些换回来的同胞，一视同仁！优先保证他们的营养和治疗。龟兹、焉耆两城的医官全部动员起来，集中所有药材。粮食方面，先让他们吃上饱饭，身体垮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编练新军之事，等他们康复得差不多再说。”
“诺！”纪勇躬身领命。
这时，司仓参军郭启亮紧锁着眉头站了出来，他的担忧更为现实：“都护，城内现有的粮草和过冬物资，尚可支撑一时。但若后续再有换回的同胞，恐怕就难以为继了。尤其是取暖的柴炭、御寒的衣物、住宿的帐篷、被褥，缺口巨大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