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达木他们一行三十人，皆为族中精锐，选择了最险峻、也最不可能被回鹘哨卡察觉的北路。这条路需要穿越萨彦岭的冰雪隘口，绕行浩瀚的库苏古尔湖，再沿着漫天黄沙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西行。一路上，风餐露宿，与严酷的自然搏斗，还要时刻警惕着回鹘游骑的踪迹。
然而，就在他们历经艰险，绕过葛逻禄部族传统势力范围的边缘，到达顿多城时，厄运降临。一队规模庞大的骑兵如同草原上的乌云般席卷而来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，这些正是吐蕃撤退到碎叶的骑兵，而吐蕃人以为他们是奸细，便顺带将他们们抓了起来，一起带到了碎叶城。
本以为落地吐蕃人手里是九死一生，没想到吐蕃人将他投入阴暗的地牢，还未来得及细细审问，碎叶城外已是炮火连天，薛钢率领的安西新军依仗枪炮之力赶走了吐蕃大军。
混乱的吐蕃残军仓皇西逃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俘虏。就在阿达木，正在为没能完成阿热交给自己的任务而懊悔时，结果等到的居然是大唐的军人走进了牢房。
阿达木欣喜若狂，立即说出自己的身份，要求见唐军的将领。这才有了之前的一幕。
薛钢立即命人，将阿达木带来。当阿达木走进衙署，尽管身体虚弱，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。他看到端坐于主位、不怒自威的薛钢，看到两侧肃立的唐军将领，更看到了那面虽显陈旧却依旧威严的唐字大旗。刹那间，一路上的所有艰辛、屈辱与绝望，都化作了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他挣脱搀扶的士兵，踉跄上前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，夹杂着生硬的唐言和突厥语：
“将军！伟大的将军！我…我是黠戛斯阿热首领的使者，阿达木！我们…我们来自叶尼塞河，来自坚昆都督府的土地！我们…终于找到你们了！找到大唐了！”
他炽热的目光紧紧盯着薛钢，仿佛要将这历史性的一刻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。
“阿热首领，命我…无论如何，找到你们！我们黠戛斯，永远是大唐皇帝忠诚的子民，是汉家将军李陵的子孙！”
就见阿达木双膝跪地，深深叩首，旋即结下脖颈上的项链，双手捧着那枚温润的狼首玉坠，举过头顶，“坚昆都督府都督阿热部下，阿达木参见天朝安西都护府都护！”
李五上前将玉坠接了过来，递到薛钢的手中。这枚狼首玉坠，玉质温润，雕工古朴，那狼首的形态，栩栩如生。
薛钢没见过此物，转手递给了一旁的贺如年，“老贺你见过此物吗？”
贺如年接过玉坠，端详半天，这才说道：“末将曾在安西旧档中看到过，关于坚昆都督府的记载，这枚玉坠与记载相吻合。”
得到了肯定的答复，薛钢的内心那是乐开了花，“阿达木，快快起身，你们这一路真是辛苦了。”
“谢过都护！能见到天朝大军，我阿达木死而无憾了！”
“好了，见到我们就算是到家了。来人给阿达木赐座！”薛钢转头对李五说道：“立即派人，将阿达木的下属都放出来，受伤的找医官好好医治。安排好他们的饮食起居，不可怠慢。”
“诺！”李五领命而去。
“多谢都护！”
“呵呵，这是应该的，说说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”
于是，阿达木讲述了他到这里的来龙去脉。众人听完了阿达木的讲述，皆是唏嘘不已。
“阿达木你们坚昆都督府现在是个什么情况？”薛钢出声问道。
“启禀都护，现在坚昆都督府，人口不过40万，由于之前的征战和回鹘的压榨，我们的男丁相对较少，主要从事游牧，兼营渔猎，也有少量农业，但是受到回鹘的层层盘剥，子民们物资匮乏，负担沉重。冬季寒冷，常用人被冻饿而死。”
薛钢点了点头，“阿达木你先下去休息，这两天先好好的养养身体，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，我们刚刚占领了碎叶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，等这边的事情差不多，我们再相谈。”
阿达木站起身，躬身行礼，这才在侍卫的带领下走出的衙署。
李望唐见人离去，这才说道：“都护，看来这黠戛斯人被回鹘打压得太狠了，阿热派使者冒险前来，恐怕是为了向我们求援的。”
贺如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，眉头紧锁，接过话头，声音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沉重：“望唐所言不错。黠戛斯处境艰难，其心可悯。然而……哎，恕末将直言，回鹘如今是我们对抗吐蕃的重要盟友，至少表面上是如此。保义可汗在龟兹城外与我们都护府立约，共御吐蕃，此事西域诸部皆知。若此刻我们为了远在叶尼塞河的黠戛斯，去开罪回鹘，恐怕……恐怕会因小失大，得不偿失啊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愈发凝重：“一旦联盟破裂，我们不仅要独自面对吐蕃的反扑，还要提防回鹘从背后捅来的刀子。届时，莫说援助黠戛斯，就连我们这刚刚收复的碎叶城，恐怕也难保全。安西这点家当，恐怕禁不起这样的风浪了。”
衙署内一时陷入了沉寂，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贺如年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。他道出的，是冰冷而残酷的现实——在生存与道义之间，有时不得不做出痛苦的选择。
薛钢沉默着，伸手从贺如年那里取回了那枚狼首玉坠。温润的玉石在他粗糙的掌心躺着，那狼首的轮廓仿佛带着叶尼塞河的寒意与不屈。他脑海中浮现出阿达木那双激动得近乎燃烧的墨绿色眼眸，那一声“汉家将军李陵的子孙”仍在耳畔回响。
良久，薛钢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
“贺将军，你说的在理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指尖摩挲着玉坠：“但黠戛斯，我们也不能置之不理。他们自称李陵之后，心向大唐一直未改，这份忠义，难道还比不过回鹘那利益勾连的盟约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