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叶城，已经成了一座疯狂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。
三日，整整三日的厮杀，城墙的每一块砖石都被鲜血浸泡得发黑、发粘，踩上去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滑腻。尸体堆积得几乎与垛口齐平，双方士兵的尸体纠缠在一起，保持着生前搏杀的姿态。
箭矢、折断的长矛、碎裂的盾牌，和那些无法辨认的残破肢体混杂，铺满了墙头狭窄的通道。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内脏的秽气，几乎令人窒息，其间还夹杂着一种什么东西在被缓慢烧焦的糊味。
此刻早已没有了什么仆从军与安西军本部的分别，所有还能喘气的人，都在城墙上，为了守卫碎叶城。
“快快快！注意防守，盾牌兵上前！”多伦扯着已经喊劈了的嗓子吼道，声音像是从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，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他浑身浴血，战袍被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反复浸透、凝固，再浸透，硬邦邦地结成暗红色的甲壳，每动一下都哗哗作响。血污覆盖了他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因极度疲惫和杀戮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那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兽的凶光。
城墙下方，吐蕃人的战鼓再次擂响，沉闷得如同敲击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口。新的攻击浪潮涌了上来。这一次，是吐蕃人的重甲步兵，如同移动的铁塔，厚重的铠甲覆盖全身，只留出一双凶狠的眼睛。他们顶着城头稀疏了许多的箭矢，沿着同伴尸体堆成的斜坡，沉默而坚定地向上攀爬。刀斧砍在他们厚重的铁甲上，往往只能迸溅出一溜火星，留下一个浅坑。
守军的压力瞬间达到了顶点。残存的安西军士咬着牙，用战刀、用长矛、甚至用拳头和牙齿，与这些铁罐头搏斗，不断有人被对方沉重的铁骨朵砸碎头颅，或是被弯刀劈开胸膛，惨叫着从城头跌落。
就在这防线即将崩溃的刹那，一阵迥异于之前厮杀声的齐射，从城墙马道方向爆响！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密集而清脆的枪声，如同死神的镰刀，横扫过刚刚冒头的吐蕃重甲兵队列。那些足以抵御刀劈斧凿的铁甲，在近距离射来的子弹面前如同纸糊，瞬间被洞穿，爆开一团团血雾。中弹的吐蕃兵一声不吭地仰面栽倒，或是踉跄几步，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滚下城去。
攻势为之一滞。
所有苦苦支撑的守军，都下意识地朝着枪声来处望去。
是贺如年将军！
他亲自来了！带着安西军最后的本钱，那仅存的百余名步枪兵，冲入了这片死亡之地。
贺如年没有披挂他那身显眼的明光铠，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铁甲，甲叶上同样沾满了血污和烟尘。他脸色苍白，眼窝深陷，连续三日的煎熬和巨大的压力，让他看起来又苍老了几岁，唯有那双眼睛，依旧沉静，沉静得像两口深潭，映照着城头的血火，却不见丝毫波澜。
“步枪射击！压制攀城之敌！”
“巴扎！带你的人，把左侧那个缺口给我堵上！长枪手前出，把云梯推开！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甚至有些沙哑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。原本有些慌乱的守军，看到主帅亲临战阵最险处，如同找到了主心骨，纷纷发出一声呐喊，鼓起余勇，朝着敌人反扑过去。
训练有素的步枪兵迅速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，对着下方试图重新集结的联军倾泻子弹。硝烟弥漫，枪声不绝，暂时将攻城的浪潮压制了下去。
贺如年凝立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垛口后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，不断下达着命令。他的存在，本身就是一面旗帜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异变陡生！
垛口旁那一堆高高垒起的、由双方士兵尸体组成的尸堆，猛地炸开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腥臭的尸骸中跃出，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！那是一名大食武士，不知是之前昏死过去了还是在装死，直到这致命一击的时刻才暴起发难！
他手中那柄带着诡异弧线的雪亮弯刀，借着身体前冲之势，划破空气，带着尖啸，直刺贺如年的心脏！这一刀，凝聚了这名大食武士所有的力量、速度与怨毒，志在必得！
贺如年听到风声，猛地回头，瞳孔骤然收缩。他刚刚侧身，旧力已尽，新力未生，身体正处于最尴尬的姿势，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格挡或闪避！刀锋上冰冷的死亡气息，已经刺激得他脖颈上的寒毛根根倒竖！
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安西军士，都发出了惊怒的狂吼，巴扎目眦欲裂，拼命想冲过来，时间上却是赶不及。
眼看弯刀就要吻上贺如年的喉咙——
“将军！！！”
一声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、完全不像人声的嘶哑咆哮，在一旁炸响！
是多伦！他原本倚靠在几步外的墙垛边，正要过来向贺如年汇报，他正对着那么个士兵，他反应也最快。
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多伦整个人如同猛虎，合身扑了上来，来不及拔刀，用他那宽阔的、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身躯，硬生生地挡在了贺如年与那道致命的刀光之间！
“噗嗤！”
利刃切入血肉，切断骨头的声音，是如此的清晰，如此的令人牙酸。
那柄锋锐无比的大食弯刀，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多伦的铁甲，从他背后猛地透了出来！刀尖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，溅了贺如年满脸。
多伦的身体剧烈地一颤，但他扑势不减，借着这最后一冲之力，他竟然张开双臂，死死抱住了那名因志在必得的一击被阻而愕然的大食武士！
“嗬……”多伦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，鲜血不断从他口鼻中涌出。
紧接着，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，多伦用尽最后一丝气力，抱着那名挣扎怒吼的大食武士，猛地撞向身后的城墙垛口！
两人翻滚着，从高高的碎叶城头直坠下去。
“校尉！”
“多伦！”
声音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，盖过了片刻的厮杀声。
贺如年僵立在原地，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，身体微微颤抖。他没有去看城下那必然粉身碎骨的结局，只是面向城外依旧无穷无尽的敌军。
他举起手中的横刀，指向城下如蚁群般涌来的吐蕃与大食联军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斩铁断金的森寒，传入了每一个还能听到声音的安西军卒耳中：
“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