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差事没人愿意来报,最终推到了唐石头这个负责清理战场的校尉头上。他硬着头皮,在门口顿了顿,才迈步进来,向薛钢和贺如年行礼。
“报告军长!”唐石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,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是……昨晚初步清理统计的……战报。”他将那张纸双手递上,纸张在他手中微微晃动。
薛钢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抬起,却没有伸手去接。他看了一眼那薄薄的纸,又看向唐石头布满血丝的眼睛,沉默了两秒,声音低沉:“念吧。”
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,贺如年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巴扎握紧了木棍,指节发白。
唐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滞涩的悲怆压下去。他展开纸张,视线落在那些用炭笔匆匆写就、却重逾千钧的字迹上,开始念诵。起初声音还算平稳,但很快就难以抑制地抖动起来:
“自十月十七日至昨日援军抵达,碎叶城防御战,历时二十三日。贺如年团长所部安西军,含原仆从军,战前……战前共计三千七百六十二人。”
他顿了顿,这个数字让贺如年闭上了眼睛。
“现……现清点确认,幸存者……”唐石头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一千零三十九人。其中,重伤卧床,丧失战力者,三百四十七人;余者皆带伤,可勉强行动者,不足七百。”
厅内死寂,只有唐石头沉重而带着颤音的呼吸,以及纸张轻微的窸窣声。
“阵亡者……”唐石头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,几乎微不可闻,却又清晰得像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,“两千七百二十三人。”
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是巴扎手中木棍底端无意中磕到了地砖。他魁梧的身躯晃了晃,脸上的肌肉剧烈扭曲。
贺如年依旧闭着眼,但放在膝上的手,却猛地攥紧了衣袍下摆,手背青筋暴起,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,肩头的绷带迅速洇开一小片新鲜的红色。
唐石头不敢停顿,仿佛一停下来就再也念不下去,他语速加快,却更加颤抖:
“城头及城墙附近区域,收敛我军将士遗骸……一千八百五十四具。其中,刀剑创伤致死约九百余,箭矢贯穿、要害中箭约五百余,坠城……坠城及严重碾压、破碎,难以辨别具体死因者,约四百具。”
每一个数字,都像一把钝刀,在活着的人心上来回切割。
“于城墙外侧下方、敌军遗留尸堆中,初步辨认出我军将士遗体约三百具。”
唐石头的额头渗出了冷汗,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目光向下移动,纸上的最后几行字,墨迹似乎格外浓重。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,带着明显的哽咽:
“根据贺将军亲兵指认及衣物、配饰辨认……于西城墙第三段缺口外,距离城墙约十五步的尸堆最上层……找……找到了多伦校尉的遗体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贺如年猛地睁开了眼睛,那双曾经沉静如深潭的眸子,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痛楚。他死死盯住唐石头,身体前倾,仿佛要用目光从唐石头嘴里抠出每一个字。
薛钢放在桌上的手,也骤然握成了拳头。
唐石头的声音彻底破碎了,他努力了几次,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:
“多伦队正……遗体……身上……至少有九处刀伤,最深一处是插入胸口的一刀,透体而出……”
巴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,猛地用拳头砸向自己的大腿,牵扯到腿伤,痛得他浑身一哆嗦,却浑然不觉。
贺如年的脸色已经白得透明,嘴唇剧烈颤抖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唐石头眼泪终于滚落,混合着脸上的污迹,但他依旧坚持着,用尽最后的气力描述那惨烈至极的一幕:
“遗体被发现时……多伦队正的双臂……仍死死环抱着一名大食武士的尸身,十指……十指抠入了对方的后背甲胄缝隙,至死……未曾松开。那名大食武士……头颅碎裂,应是从高处坠下撞击所致,但其手中……仍紧握弯刀,刀身……刀身大半没入多伦队正胸腹之间。”
“别说了!”贺如年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、几乎不成调的低吼。他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眼前一黑,身体摇晃,薛钢闪电般伸手扶住了他。
贺如年靠着薛钢的手臂,急促地喘息着,胸口剧烈起伏,肩头的绷带红色迅速扩大。他闭上眼,两行浑浊的泪水,终于无法抑制地,从紧闭的眼角滚落,滑过他沾染血污、刻满沧桑的脸颊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多伦是为了救我,是为了我挡了那一刀……”
厅内,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,和唐石头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出的细微抽泣。
那薄薄一张纸,轻飘飘落在桌上。
上面每一个用炭笔写下的数字,都浸透了碎叶城头二十三个日夜的血与火,浸透了安西军最后三千将士的怒吼与悲鸣,浸透了像多伦那样,用最惨烈、最决绝的方式,践行了“与城共存亡”誓言的忠魂之血。
两千七百二十三人。
那不是冰冷的数字。
那是碎叶城墙每一块砖石上,再也洗刷不掉的暗红。
是贺如年鬓角一夜之间多出的白发。
是薛钢眼中那焚烧一切的怒火下,深藏的无尽悲凉。
深夜,碎叶城的喧嚣终于被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所取代。指挥所内,薛钢独自一人坐在木桌后,面前摊开的,是那张已被反复勾勒西域舆图。
他的目光似乎凝注在代表碎叶城的那个墨点上,但瞳孔深处并无焦距,思维早已挣脱了地图上山川城池的束缚,飘向更远、更沉重的地方。
碎叶城的惨烈,给他敲响的警钟,其声嗡嗡,至今仍在颅腔内回荡,震得他心头发沉。
他此前不是没有经历过苦战、恶战,但如碎叶城这般,将一支成建制的现代部队几乎打到全军覆没,将一场战役变成纯粹的血肉消耗,其酷烈程度,仍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。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许多曾经或许有些“想当然”的认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