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理完宁远州的事情，薛钢率领大军翻越葱岭东麓塔尔德克山口，兵锋直指疏勒。
葱岭东麓的风像刀子般割过脸颊，卷起沙尘在塔尔德克山口的嶙峋怪石间呜咽。安西军的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，装备的碰撞声与马蹄声交织成行军的节奏。
刚刚到达乌恰地区，
“报——！”
前方一骑绝尘而来，侦察兵敬了一个军礼：“将军，前方五里处有人拦路，自称是疏勒王裴冷冷的后裔，求见安西军首领。”
薛钢眉头微蹙。裴冷冷——这个名字在他听说过，安史之乱后的疏勒王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，当时唐朝抽调西域驻军平叛，吐蕃趁机大举进攻西域，局势极为危急。裴冷冷带领疏勒民众与唐朝镇守使鲁阳联手坚守，一直抵抗到德宗贞元四年（788 年）。
薛钢来到这个时代了解到，当时吐蕃铁骑踏破疏勒，末代疏勒王裴冷冷率残部突围，自此音信杳然。军中曾传，裴冷冷退入天山深处，与吐蕃周旋数年。
难道是那些人的后裔？
“对方有多少人？”
“约五十骑，皆着皮甲，兵器陈旧但阵列整齐。”侦察兵抬头补充，“为首者自称裴振兴，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薛钢沉吟片刻。安西军自夺回碎叶、怛逻斯以来，虽连战连捷，若能得当地势力相助，收复疏勒便多了几分把握。
“全军暂停前进。”薛钢下令，“李五，随我率警卫营前去会会这位‘疏勒王后裔’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薛钢见到了那位自称裴振兴的年轻人。
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，面庞被天山风雪磨砺得棱角分明，眼眸深处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。他身后五十骑虽衣衫破旧，却个个挺直脊梁，身背弓箭，手中长矛虽已锈蚀，握矛的手却稳如磐石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裴振兴手中那面旗帜——褪色的红底上，金线绣制的疏勒王族徽记已斑驳不堪，却依然在风中倔强飘扬。
“安西军副都护薛钢。”薛钢拱手，目光如炬，“阁下自称疏勒王后裔，可有凭证？”
裴振兴不答，翻身下马，解下腰间一柄带鞘长剑，双手奉上：“此乃先祖冷冷公佩剑，剑柄有疏勒王室徽记与汉文铭文——‘永徽四年，大唐皇帝赐疏勒王裴冷冷’。”
薛钢接过长剑。剑鞘上的皮革已龟裂，铜饰锈迹斑斑，但抽出剑身，寒光依然刺目。剑柄处，一面刻着疏勒王族的狼头图腾，另一面果然刻着两行小字，虽经岁月磨损，仍依稀可辨。
“永徽四年...”薛钢喃喃。那是唐高宗年号，距今已近百年。
他将剑递还给裴振兴：“裴公子在此等候我军，所为何事？”
裴振兴收剑入鞘，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悲怆：“为了一桩二十年的夙愿，为了一万疏勒遗民的生路，也为了...完成祖父与父亲的遗命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下来：“薛将军，可愿听一个故事？”
篝火在暮色中噼啪作响。
裴振兴坐在火堆旁，手中拨弄着一根枯枝：“吐蕃破城那年，我祖父裴冷冷五十七岁。他本可降，却选择率三千亲兵突围，退入天山。此后的十年，他们袭扰吐蕃粮道，解救被掳百姓，最多时麾下聚集了八千余人。”
“但孤军奋战终难持久。”薛钢不由感叹，没有稳固的后方，这些人的结局可想而知。
“是。”裴振兴点头，“粮草匮乏，伤病无医，老弱妇孺无处安置...祖父也一病不起，临终前将部众交给我父亲裴凛。那时，我们只剩不到三千人。”
火光照亮他眼中闪烁的水光：“父亲坚持了五年。吐蕃调集重兵围剿，父亲率五百死士断后，命部众分散突围。那一战...父亲与三位叔伯皆战死，头颅被悬于疏勒城门。”
四周一片寂静，只有山风呜咽。
“那年我二十岁。”裴振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母亲带着我和剩余部众逃至更深的雪山，辗转求生。这些年来，我们躲过十七次围剿，部众从两千减至八百，又慢慢收拢流民，如今有一千二百人，在天山深处有三个秘密营地。”
他忽然起身，向薛钢深深一揖：“薛将军，安西军收复碎叶、怛逻斯的消息传到天山时，营中老人跪地痛哭，说‘大唐没有忘记我们’。我在此等候半月，只想问将军一句——安西军此次前来，是要暂取疏勒，还是...”
他抬头，目光灼灼：“还是要重建安西四镇，让疏勒重新飘扬大唐旌旗？”
薛钢缓缓站起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本将身为安西军副都护，不仅要收复疏勒，还要重设镇守使，重建军镇，让疏勒、于阗、龟兹、焉耆四镇再次连成一线，屏障西域。”
裴振兴眼中终于燃起火焰。他单腿跪地：“我裴振兴，愿至死追随将军！”
薛钢凝视着这个年轻人。风霜在他脸上刻下痕迹，但那双眼睛里，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坚毅与沧桑。伸手将其扶起。
“裴公子，”薛钢正色道，“若你率部助我军收复疏勒，你就是新一任的疏勒王！”
裴振兴却摇头：“王不王的我倒不介意。但是我只有三个请求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其一，破城之日，请允我部为先导，我要亲手将祖父与父亲的战旗插上城头。”
“其二，疏勒光复后，请将王宫旧址划出一隅，安葬这些年来战死的疏勒遗民骸骨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：“其三——若将军真要在疏勒重建军镇，请从遗民中招募兵卒。我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，每一道山梁。我们...想为自己夺回的家园而战。”
薛钢伸出手：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“明日卯时，”薛钢沉声道，“请裴公子率部至我军大营，共议破城之策。”
“必如期而至。”
裴振兴翻身上马，五十骑随他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