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的声音越来越高，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：“就算我们倾尽全力，明年开春能练出多少新军？满打满算，到了明年，我军能调动的总兵力，不会超过两万！而且这两万里，真正经过大战、熟悉新式战法的老卒，不足八千！”
“就凭这两万人——”薛钢的手指从龟兹一路划到长安，又从长安划回葱岭，“我们要同时做两件事：第一，分兵五千东出，打通并驻守两千里河西走廊；第二，还得维持一支至少三千人的机动兵力，随时支援各方！”
他苦笑着摇头：“大将军，这账……根本算不平！除非我们能撒豆成兵，否则东归之路，走到半途便是死局——前方攻坚兵力不足，后方空虚被人所乘，首尾难顾！”
书房内死一般寂静，只有炉火传来的噼啪声。
郭昕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，良久，他长长地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叹息里，有无奈，有沉重，还有一种被现实冰冷浇醒的清醒。
“两万人……”郭昕喃喃重复，声音干涩，“是啊，两万人。天宝年间，安西四镇常驻精兵就达四万四千。如今，我们却要凭两万人，守比当年更大的摊子，还想打回长安去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向薛钢，眼中混浊却清醒：“所以你才说，东西之择，其实没得选。至少眼下，没得选。”
薛钢默然点头：“我不敢妄言永无东归之日。但当下，强行为之，无异自戕。我们……需要时间。需要时间消化已复之地，需要时间练兵蓄力，更需要时间等一个时机。等吐蕃内乱，等河西空虚。”
“等。”郭昕重复着这个字，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，“老夫等了四十六年。还能等多久？”
这话里的苍凉，让薛钢心中一痛。但他知道，此刻不能心软。
“正因大将军等了四十六年，我们才更不能让这最后的安西军，白白葬送在冒进之中。我们需要一场大胜——一场足以震慑吐蕃、大食不敢来犯的大胜！然后，才能谈下一步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……”老将军缓缓道，“明年的仗，不仅要打退吐蕃的反扑，还要打出威风，打出余地。然后，或许不是东归，而是……”
“西进。”薛钢接过话头，目光锐利，“不是占领吐蕃全境——我们吞不下。而是打痛它，打怕它，打出一个让吐蕃至少十年无力大规模东侵的局面。同时，稳固安西，经营南道，囤积力量。待中原有变，朝廷振作，东西呼应，那时——”
他手指从龟兹向东，划出一条坚定的线：“东归，方是水到渠成。”
郭昕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。
窗外，最后一缕欢闹声也消失了。龟兹城彻底沉入梦乡。只有忠烈祠的方向，似乎还有长明灯在风中摇曳。
终于，老将军缓缓坐回椅中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他的声音疲惫却清晰，“今冬明春，固本培元。明年，等吐蕃来。然后……”
薛钢微微一笑：“其实我们大可不必等他们来犯！”
一旁许久未说话的张灵问道：“薛军长的意思是我们要主动出击！”
“那只是一方面，这个还不着急。”
“那这主动出击指的是？”
“策反、暴乱、起义，相结合。”
薛钢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书房凝滞的空气中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“策反……暴乱……起义……”郭昕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，每个字都咀嚼得很慢。他撑着扶手坐直了身体，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者特有的、嗅到战机时的警觉。“说详细些。”
薛钢指着舆图，虚点在那些代表不同族群聚居区的色块与标注上。
“大将军，张司马，我们与吐蕃交战多年，深知其国看似庞然，实则内里也不是铁板一块。松赞干布已逝百年，历代赞普或幼或庸，权臣倾轧，部族离心。其所辖疆域内，被征服、被裹挟的异族，十倍于其本部吐蕃人。这些人——才是吐蕃真正的软肋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
“第一、河西、陇右唐人，此处，仇恨最深，离心最烈，亦是最易得手之处。”
“自吐蕃陷河西、陇右，彼处百姓多为唐民，现在备受欺凌。然唐家衣冠礼乐，未曾尽忘。敦煌、凉州等地，私塾暗存，汉书偷传，每逢年节，东望泣拜者不知凡几。此乃深入骨髓之文化认同，非刀兵可断。”
见郭昕和张灵点头，薛钢继续道：
“若能在河西、陇右成功策动大规模唐民起义，其效有三：一，可直接切断吐蕃本土与中原占领区之联系，令其首尾难顾；二，可动摇吐蕃在河西瓜沙诸州的统治根基，使其赋税兵源大损；三、可为我军将来东归，铺就最坚实之内应之路。”
郭昕眼中光芒越来越盛。张灵已铺纸，笔走龙蛇，飞速记录。
薛钢伸出第二根手指：
”第二、西域突厥、吐谷浑人。
西域之地，吐蕃统治尤为酷烈。突厥虽亡，部众星散，然其民风彪悍，尤重血仇。吐蕃掠其牧场，征其重赋，掳其子女为奴，此恨绵绵。
策动此二者，其要在‘牵制’与‘联动’。不需其立时翻天覆地，只需令其在吐蕃西域治下处处烽烟，袭扰粮道，刺杀官吏，传递情报。如此，吐蕃驻兵力必被牢牢钉死，难以全力北向或南下攻我。”
郭昕忍不住拊掌：“好一个‘联动’！东西牵制，使其疲于奔命！”
薛钢继续道，“还有第三点，那就是吐蕃内部的那些贵族。
对他们不可轻言‘起义’，而应以‘利诱’、‘离间’为主。可遣精干使者，携重金、承诺，潜入其部。一则，收买其首领，令其在吐蕃征发兵员粮草时阳奉阴违，拖延推诿；二则，挑拨其与吐蕃驻军关系，制造摩擦；三则，若遇野心勃勃者，或可诱其趁吐蕃与我大战之际，举兵自立，割据一方。”
最后总结道：“此举纵不能立收奇效，亦可于吐蕃腹地埋下无数隐患，分散其精力，消耗其实力。”
书房内一片寂静，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