龟兹，安西军指挥部电讯室。
低沉的嗡嗡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。几台最新式的电台亮着幽幽的指示灯，戴着耳机的译电员神情专注，手指随着抄收的电码快速移动，笔尖在特制的电报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，如同春蚕食叶。
薛钢背着手站在室内中央，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、标注了密密麻麻符号的西域及周边态势图。片刻沉默后，他沉声开口，声音在充满电子器械气味的房间里格外清晰：
“传令：收购各地境内所有小叶紫檀所制家具和木料存货。此令优先级：甲等。”
“是！”负责的通讯参谋利落地记录，复述确认后，转身将命令原文交予译电员。
嘀…嘀嘀…嗒…
加密的命令被转换成规律的电码，飞向安西军控制下的各个城池。
数日后，回电汇集到薛钢的案头。将零散的信息汇总、归类，最终整理成一份简洁却令人失望的清单。
偌大的西域，新复的安西四镇，纵横数千里的土地，竟连几套像样的紫檀家具都凑不齐。
“这材料竟如此稀少？”
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张灵，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好奇，轻声问道：“薛军长，收集此等材料为何？”
薛钢闻言，略显尴尬，总不能说是为了自己在现代社会，装修四合院吧。
“张参谋长，这一年以来，‘那边’供应我等了多少东西？从无到有，武装全军，以及那些商品，我们都未曾付过款。
如今，‘那边’难得开口，指名要此物。此次若连这点要求都无法满足，万一……‘那边’觉得我等毫无诚意，不堪扶持，断了后续的供应，尤其是弹药和关键零件的补给线，届时，我等如何应对？那才真是哭都找不到地方！”
张灵悚然一惊。他原本只当是寻常物资搜寻，却没料到背后竟牵扯到如此生死攸关的命脉！“那边”神秘而强大的支援，是安西军能以弱胜强、光复四镇的最大倚仗，绝不容有失。
“下官愚钝，竟未想到此层！”张灵神色立刻变得无比严肃，“此事实在关乎我军根本存续，务必办成！只是……”
他看着那份可怜的清单，也感到棘手，“这小叶紫檀，据下官所知，确非西域所产。其原产地远在天竺以南湿热之地，路途万里险阻。且此木生长极缓，中心多空，有‘十檀九空’之说，能得遇大而实心之料，全凭天幸。
再通过陆路商道运抵西域的，百不存一，数量极少，几乎不可能用作打造大型家具，多为王公贵族、寺庙用作镶嵌点缀，或制作小型佛具、珍贵乐器部件。西域这些小国虽有些制品，但是做家具的，恐怕还真的不多。”
薛钢听着，心也一点点往下沉。他来自现代，知道紫檀珍贵，却未深究在唐代物流条件下的极端稀缺性。“照此说来，纵使我将西域翻个底朝天，也难凑齐‘那边’所需之量？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张灵沉吟片刻，眉头紧锁，似乎在记忆深处搜寻着什么。忽然，他眼睛微微一亮，却又迅速黯淡下去，语气变得迟疑：“办法……倒也不是完全没有。只是，恐怕更难。”
“快说！”薛钢立刻追问。
“下官早年随郭老将军整理旧档，曾见过一则天宝年间的残破记录。提及小勃律国（今克什米尔西北部）归附时，其王都孽多城的府库中，似存有少量来自天竺的紫檀原木及器物，乃是其地处要冲，垄断部分商路所致。”
张灵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向帕米尔高原西南侧、印度河上游的一片区域，“此地，便是小勃律。但……自天宝六载（747年）高仙芝将军远征后，虽一度收复，不久便因安史之乱，朝廷无力西顾，此地再度沦于吐蕃之手，至今已近一个甲子。吐蕃在此经营多年，视为进出西域、窥视天竺之锁钥，必有重兵。”
薛钢大步跨到地图前，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“孽多城”三个字。他的手指从龟兹向西，划过疏勒，再向南意图指向小勃律。但是脸色越来越沉。
不是不能出兵。以安西军如今之锋锐，携火炮之威，他有信心击溃吐蕃守军，拿下孽多城。
但是季节不行。
窗外，冬意正浓。遥远的帕米尔高原和喀喇昆仑山脉，此刻正是风雪肆虐、万物肃杀的季节。山口被数丈深的积雪覆盖，雪崩频发，气温可降至滴水成冰。莫说大军行进，便是最耐寒的吐蕃商队，也绝不敢在这个时节冒险翻越。
“冬季……帕米尔……”薛钢喃喃自语，最终，缓缓摇了摇头，将心中那股因急切而产生的躁动强行压下。一股混合着焦虑与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。寻找紫檀的难度，远超他之前的想象。来自现代的便利思维，让他有些过于想当然了。
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，从龟兹向东，越过代表塔里木盆地，划过吐蕃重兵布防的河西走廊阴影，最终落长安！
“看这情况，想凑齐像样的家具用料，指望西域这些零碎，是绝无可能了。真正的库藏，恐怕只在大唐长安才能买到。”
从龟兹到长安，近四千公里，如今正是隆冬，中间横亘着吐蕃控制的千里之地——沙州、瓜州、肃州、甘州、凉州……处处都是关隘、烽燧、巡骑。”
他顿了顿，计算着最理想的情况：“就算我们能组织一支最精锐、最熟悉小路的小队，全程不惜马力，避开所有城镇，在吐蕃人的眼皮底下潜行……没有两个月，也绝无可能走完单程。”
两个月？薛钢心中摇头。时间太长，变数太多，况且，他等不起。四合院的工期、对韩可儿的承诺，都让他无法接受如此漫长而不可控的方案。
“地上不行……”
他低声吐出这几个字，目光却从平面的地图上抬起，望向那铅灰色的、布满阴云的天穹。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，如同闪电般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。
“……那就只能从天上走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