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明白，这是郭昫在复杂的朝堂格局中，为他下的一步暗棋。将证据交给李吉甫的政敌，既能确保事情闹大，让皇帝知晓，又能为自己在另一边找到潜在的支持者，至少是不希望自己被李吉甫一派轻易灭口的人。
“然而，” 郭昫话锋一转，忧色更浓，“李吉甫岂是易与之辈？他在朝经营多年，耳目遍布。王佖事败，他定然知晓你手握关键。今日这刺杀，十有八九便与此有关。他或许还未知证据已到李绛手中，但其杀你灭口、切断线索之心，已昭然若揭。此番陛下召见，你赴京路上，便是最凶险之时。李相未必亲自出手，但其门下、关联的势力，乃至某些依附于他的江湖亡命、地方豪强，都可能成为截杀你的刀。”
他看向薛钢，又看了看一旁静静聆听、面色微微发白的郭婉，沉声道：“经白日一遭，寻常护卫恐怕难保万全。对方既有军弩，下次再来，恐怕手段更烈，人数更多，甚至……动用些非常规的伎俩。”
薛钢沉默。他当然知道路上危险，但皇命难违。他原本打算轻装简从，凭借自身能力能更快更隐蔽地抵达长安，反而安全。但这话不能说。
这时，一直沉默的郭婉忽然开口，声音清晰而坚定：“祖父，薛公子赴京，凶险异常。孙女……孙女在长安的外祖家，已多年未曾走动。母亲生前常念及京中亲人，孙女早有赴京探亲之意。如今正值春日，路途尚可。
不如……让孙女以探亲之名，与薛公子同行。祖父可派出府中精锐亲卫，以护送孙女为名，组成车队，大张旗鼓前往长安。如此一来，队伍庞大，护卫森严，宵小之辈或会有所顾忌。且孙女同行，亦可减少被沿途精准伏击的风险。”
郭昫闻言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。他深深看了孙女一眼，知她心意，且这提议……确有可行之处。以护送孙女探亲的名义调动大队人马，合情合理，不易授人以柄。车队行进虽慢，但护卫力量可大大增强，确实比薛钢少量随从更安全。更重要的是，婉儿同行，万一二人产生什么火花，他也乐见其成。
“婉儿……你可知此去，亦可能身陷险境？” 郭昫沉声道。
郭婉抬起头，目光清澈而坦然：“孙女知道。但薛公子于国有功，于祖父有谊，今日更救孙女于弩箭之下。孙女岂能坐视恩人独赴险途？况且，祖父派出的是府中最得力的亲卫，路线亦可精心规划，昼行夜宿，择城而息，风险可控。孙女相信，只要准备周全，光明正大而行，反比悄然而走更安全。”
薛钢连忙起身拱手：“万万不可！婉儿小姐金枝玉叶，岂可为我涉险？薛某自有办法应对，绝不敢连累小姐！” 他是真心不愿将郭婉卷入这趟浑水。自己身怀异能，尚有自保把握，带上她，反而多了顾虑。
郭昫却抬手止住了薛钢的话，他权衡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婉儿所言，不无道理。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。你孤身上路，纵有千般本领，也难防层出不穷的阴谋暗算。以车队护送，堂堂正正，反而让许多鬼蜮伎俩难以施展。至于婉儿……” 他看向孙女，眼中既有担忧，也有赞许，“她既已决定，便依她吧。多派人手，车辆加固，路线由老夫亲自拟定，沿途提前打点。”
他转向薛钢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此事关乎你性命，亦关乎婉儿安危。你就莫再推辞了。护卫婉儿，也是护卫你自己。陛下召见，刻不容缓，你们准备两日，后日清晨便出发！”
薛钢看着郭昫决然的神色，又看看郭婉平静中带着坚持的眼神，知道再推脱便是矫情，也辜负了这祖孙二人的一番苦心与担当。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，有感激，有担忧，也有几分莫名的暖意。在这陌生而危险的时代，这份毫无保留的保护与信任，何其珍贵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后退一步，深深一揖：“郭公、婉儿小姐高义，薛钢……铭感五内，无以为报。此行，薛钢定竭尽全力，护卫小姐周全，不负所托！”
郭昫上前扶起他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好！你我之间，不必多言，回去好生准备，”
郭婉也盈盈一礼：“那便有劳薛公子一路照应了。”
计划就此定下。邠州长史府迅速行动了起来，调集最精锐的甲士、加固车辆、准备物资、规划路线、派遣快马提前联络沿途驿站及州县。一支以“长史孙女赴京探亲”为名的庞大车队正在悄然成型。
长安，永安里，薛氏祖宅。
烛火通明，室内的熏香也压不住一丝紧绷的气氛。坐在上首的正是检校右仆射、河中节度使薛平。他年过五旬，面容刚毅，久历边镇的风霜刻在眉宇间，虽然身着常服，但举手投足间带着统帅的威严。下首左右分别是：其弟右金吾卫大将军薛伾，给事中薛放，河南令薛戎。
以及一位辈分稍低、但精明干练的京兆府士曹参军薛公干，负责记录与传递消息。
案几上摊开的，不仅有朝廷关于王佖事件的邸报抄件，还有通过私人渠道从邠州、灵州甚至宫中辗转传来的更详细密信。
薛平率先开口：“今日召诸位前来，非为族中常事。灵州之变，震动朝野。那个斩杀王佖、携证投奔郭昫的安西都尉——薛钢，诸公想必都已听闻。”
薛伾冷哼一声，接过话头：“那个薛钢真是好大的胆子！单枪匹马格杀一方节帅，不管王佖该不该死，此子行事堪称胆大包天。安西郭昕竟如此提拔重用，据说还收复了焉耆、碎叶等地，想必有过人之处。只是……”
他看向薛平，“兄长，他出身西域，最重要的是他姓——薛！”
这简单的一个字，让室内空气一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