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舱内,光线透过破损的窗格和门缝,在略显昏暗的空间里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,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动。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硝烟味、淡淡的焦糊气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。方才外面惊天动地的厮杀与随后诡异的死寂,让这小小的船舱仿佛与世隔绝又紧绷欲裂。
郭婉端坐在木榻上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指尖却微微发凉,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。春茗站在她身侧,脸色依旧苍白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,眼睛不时惊恐地瞟向舱门方向。
当舱门帘被掀开,薛钢与张掖一前一后弯腰进来时,郭婉几乎是立刻抬眼望去,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亟待解答的惊疑与关切。她先看向薛钢,见他似乎并无大碍,心中稍安。
她示意春茗倒水。春茗连忙从暖套里取出温着的陶壶,倒了三碗略嫌粗砺的茶水,手还有些抖,茶水在碗中荡起细微的涟漪。
郭婉没有去碰茶碗,目光在薛钢和张掖之间快速扫过,最终落在看起来伤势更明显、情绪也更外露的张掖身上,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,却仍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:“张队正,薛公子,外面的情形……究竟如何了?怎地突然之间,厮杀声、箭矢声全然没了声息?是那些贼人……退走了吗?”
她更希望听到肯定的答案,尽管理智告诉她,那般凶悍周密、志在必得的袭击,绝不可能轻易罢手。
张掖接过春茗递来的水,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,清水冲刷掉一些喉咙里的血腥和干渴。他放下碗,用未受伤的右手背抹了抹嘴,脸上的血污和汗水混合,神情却充满了未散的惊悸与难以置信。听到郭婉的问话,他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而沉重:
“郭小姐,那些贼人……不是退走了。” 他顿了顿,似乎自己也在消化这个事实,“他们……是一瞬间,全部被杀了!”
“什么?” 郭婉倏然睁大了眼睛,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裙裾布料,“一瞬间全部被杀?”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,充满了震惊,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张队正,你看清了?对方有多少人?是被……被谁杀死的?”
张掖深吸一口气,努力回忆着那电光火石间发生的、超越他理解范畴的一幕:“贼人分乘四五条船,除去方才登上咱们甲板搏杀的十余人,其余皆在各船之上操控弩机、施放火箭。粗略算来,总人数当在七十上下。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攻上船的那十余人,确是被我们兄弟拼死格杀。但是……” 他的语气变得极其古怪,带着浓重的困惑与一丝寒意,“其他船上的那些贼人,我们甚至没看到有人冲过去,也没见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,仿佛就在我们全力对付登船之敌的那么几个呼吸间……他们就全都倒下了!末将后来让人小心靠近查看过几艘敌船,上面的贼人……几乎都是一刀毙命!咽喉、心口、后脑……伤口干净利落,绝非混战所致,倒像是……像是最顶尖的刺客,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精准屠戮。”
“一刀毙命?七十余人,瞬息之间?”
郭婉喃喃重复,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。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“武力”的认知范畴。就算是传说中的万人敌猛将,也不可能在乱军之中、隔着船只、于眨眼间无声无息地取走数十人性命,还都是一击致命!
“看清是什么人在帮助我们吗?” 她急急追问,心中既感激这突如其来的援手,又对这份强大到诡异的力量感到莫名心悸。
张掖的脸上浮现出浓重的茫然和一丝挫败:“没有。当时我们都顾着眼前的生死,盾牌挡着箭矢,刀剑对着面前的敌人,眼睛都红了,哪有暇他顾?等到终于将攻上船的贼人砍杀干净,喘过气来,再抬头看时……那些船上的贼子就已经是……是那般景象了。” 他摇了摇头,“别说看清什么人,就连一点影子,一点特别的声响都没察觉到。就好像……好像有鬼魅掠过,或者……天罚突然降临。”
他最后的话压得很低,带着军人本不该有的、对未知力量的惶惑。
船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春茗听得大气不敢出,眼睛瞪得圆圆的,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。
郭婉消化着这不可思议的信息,指尖的凉意更甚。她看向薛钢,他正端起茶碗,慢慢啜饮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张掖描述的只是寻常战报。
“也就是说,有人帮助了我们?” 郭婉总结道,声音有些干涩,“一位……或者说几位,武功高到匪夷所思,行事却隐秘至极的……高人?”
“应、应该是这样的!” 张掖肯定道,但随即眉头紧锁,露出了更大的疑惑,“可是……对方既然出手相助,为何不现身?击退贼人,救下我等,乃是恩情,为何连面都不露?这……这实在不合常理。除非……” 他欲言又止。
除非对方并非单纯相助,而是另有所图?或者,对方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个不能暴露的秘密?
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郭婉心头,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绝顶杀手,比那些明刀明枪的黑衣人,似乎更加令人捉摸不透,甚至……毛骨悚然。
薛钢将茶碗轻轻放在矮几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,打破了沉默。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郭婉和张掖,缓缓开口:
“不论出手的是何人,是何缘由,眼下他们确实替我们解了围,这是事实。对方既不愿现身,强求无益。当务之急,是尽快靠岸,脱离河面,进入京畿地界。张掖,伤员情况如何?船只受损可影响航行?”
张掖闻言,立刻汇报:“阵亡三人,重伤七人,轻伤十余,都已初步包扎。船只……船底确有凿痕,但不知为何渗水不剧,已派人加紧堵漏和戽水。帆索受损,但主桅无碍,靠摇橹和剩余风帆,抵达对岸应无问题。”
“好。” 薛钢点头,“加快速度,保持最高警戒。靠岸后,立刻寻找安全地点再次整备,救治伤员。至于那位‘神秘帮手’……” 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却又暗藏杀机的渭水,“如果他想,自然会现身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