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一边控制着马匹在拥挤的人流中穿行,一边以近乎贪婪的目光观察着这一切。他看到了那些古朴的店铺,看到了女子们时兴的发髻和裙裳,看到了孩童在街角嬉戏,也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乞丐,看到了巡逻金吾卫警惕的目光。
这是一个真实、立体、充满矛盾却又无比鲜活的长安,远非史书上的冰冷记载或后人的浪漫想象。
他注意到郭婉的马车帘幕已经掀起一角,她也在默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,脸上神色复杂,既有归家的放松,似乎也有一丝近乡情怯的恍惚,或许,还夹杂着对这一路凶险的回味与对未来的隐忧。
车队沿着朱雀大街向北,穿过数个巨大的十字路口,路过东市西市那令人咋舌的繁华区域,最终拐入了一条相对安静、但规制依旧不小的街道。又行了一刻钟,在一座气派不凡、门楣高耸、有着巨大铜钉和石狮镇守的府邸前缓缓停下。
朱门上方,黑底金字的匾额赫然写着两个沉稳有力的大字——郭府。
终于到了。
张掖上前与门房交涉,出示文书。府内显然早有准备,侧门迅速敞开,有管家模样的人带着仆役迎出,与张掖交接,安置车马伤员,引郭婉主仆入内,一切有条不紊,显示出高门大族的气派与效率。
薛钢骑在马上,没有立刻下马。他抬头望着“郭府”的匾额,又回头望了望来时长安城的喧嚣与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。
这里就是终点了吗?对郭婉和薛钢而言,或许是。郭婉在春茗的搀扶下,下了马车,在即将步入府门时,她脚步微顿,回眸望向马上的薛钢。
阳光透过街边的槐树,在他染尘的明光铠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他依旧坐得笔直,如同这一路走来,始终如山的背影。
四目相对,短短一瞬。
郭婉眼中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化为轻轻一礼,无声的感激与道别蕴含其中。随即,她转身,踏入了那扇代表着安全、也代表着另一种生活的朱门。
薛钢在马上,抱拳,微微颔首还礼。
他调转马头,对张掖道:“张队正,此番辛苦。薛某另有去处,就此别过。”
张掖连忙抱拳,语气真诚而带着敬意:“薛公子大恩,末将与弟兄们没齿难忘!日后但有差遣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薛钢点点头,不再多言,一夹马腹,带着自己简单的行囊,汇入了长安城无边无际的人潮之中。
殊不知在薛钢踏入长安的那一刻,多方势力的关注已经汇聚到了他的身上!
春日午后的阳光斜射入深长的廊庑,却在厚重的官署阴影里变得清冷。薛钢立于廊柱旁,他已在此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往来胥吏脚步匆匆,却无人多看他一眼,只有偶尔飘来的低语和瞥过的目光,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与审视。
廊廨两侧,几扇雕花木窗悄然推开了一丝缝隙,并无面孔露出,但那缝隙后的阴影里,显然有目光在窥探。那是朝中不同派系的人物,都在等待着观看这自安西归来的“麻烦”,将如何被敲打。
终于,那扇紧闭的司房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兵部员外郎郑镒踱步而出,他年约四旬,面皮白净,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,穿着浅绿色官袍,腰佩银鱼袋,举止间带着久居京官的优裕与矜持。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文卷的书吏。
郑镒在薛钢面前三步处站定,目光先是落在薛钢沾满尘泥的军靴上,微微蹙眉,仿佛嫌弃其污了官署洁净之地,然后才缓缓上移,最后落到薛钢脸上。他的眼神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虚伪的温和。
“可是安西归来的薛都尉?” 郑镒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附近几个窗户后的人听清。“久等了。安西路远,薛都尉辛苦。” 这话听起来是客气,却将对方一个时辰的干等轻描淡写带过。
“末将薛钢,奉安西郭昕将军之命,入京奏事。” 薛钢抱拳。
“嗯,郭都护忠心可嘉。” 郑镒微微颔首,话题却一转,“薛都尉,你初到京师,或许不知。朝廷有朝廷的法度,这尚书省,尤其是兵部,执掌天下军务机要,更是一丝一毫也错不得。凡边镇来人,尤其涉及军功叙录、钱粮抚恤等事,皆需反复核验,务求确凿。此非针对都尉一人,实为对陛下负责,对朝廷负责,亦是对……边关浴血的将士们负责。” 他将“负责”二字咬得颇重,仿佛占据了道理制高点。
“末将明白。” 薛钢沉声道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 郑镒从书吏手中取过一份文书,慢条斯理地翻开,“都尉所携安西都护府奏表、阵亡名录、请功簿册,本部已初步看过。有些疑问,还需都尉解惑。”
“郑员外郎请问。”
“其一,这阵亡名录笔迹不一,有些潦草难辨,且无都护府完整印鉴副押,只有郭都护私章。按制,此等名录需有行军司马、掌书记联署,并加盖都护府正印,方为有效。如今这……” 他露出为难之色,“效力存疑啊。”
薛钢心中火起,安西被围,文书官多有死伤,印信缺失,郭昕以私章代替正是权宜之计,也是信任的象征。他解释道:“回员外郎,安西被围日久,僚属多有损折,印信亦有不全。郭都护以私章为凭,正显其责无旁贷之心。且名录中姓名、职阶、殉国时日地点,皆可查证。”
“查证?” 郑镒轻轻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向谁查证?安西万里之遥,音讯断绝。难道要朝廷耗费巨资,再派人去那黄沙白骨间一一核对么?都尉,不是本官不信你,实在是……无据可依啊。” 他合上名录,仿佛那只是无用的废纸。
薛钢握刀的手紧了一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其二,” 郑镒仿佛没看到薛钢的神色,又翻开请功簿,“这请功之叙,多有含混之处。譬如,‘阵斩吐蕃酋首’,是何等酋首?名号为何?首级何在?可有随军书记记录或同袍具结?再如,‘坚守孤堡旬月’,如何证明是‘旬月’?每日战况可有记载?伤亡几何?杀敌多少?若皆如这簿上所记,仅‘力战’、‘有功’寥寥数字,朝廷如何论功行赏?难道只听一面之词,便滥施恩赏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