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郎中，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郑镒的惨状，心中已是惊怒交加。惊的是这安西武夫竟敢在尚书省衙内下如此重手，怒的是此事一出，兵部颜面何存？他赵某人身为这一片区的负责郎中，亦难免失察之责。
更棘手的是，这薛钢是陛下亲旨召见的人，虽来自已被视为“弃地”的安西，但名义上仍是功臣。郑镒是李相门下，此番刁难，用意不言自明，但闹得这般不可收拾，真是成事不足！
电光石火间，赵郎中已有了决断。眼下最要紧的，是迅速控制局面，维护兵部乃至朝廷的体面。至于是非曲直，关起门来再论不迟。郑镒必须保，至少表面要保，否则无法向李相交代。这个薛钢必须压，如此狂悖之举若不严惩，以后边将岂不有样学样，谁还将他们放在眼中！
赵郎中脸上怒色更甚，心中却冷笑。好一张利口！好一番悲情！可这又如何？在长安，在兵部，光有悲情和利口是没用的。
“住口！” 赵郎中猛地一拂衣袖，厉声打断了薛钢，“任你巧舌如簧，也掩盖不了你目无纲纪、以下犯上的事实！郑员外郎即便言语偶有失当，自有朝廷法纪、上官督查处置，何时轮到你一个边镇都尉动用私刑，在此咆哮衙署？！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以下犯上”、“毁坏公廨”等字眼，将事件性质牢牢钉死在“破坏朝廷秩序”上，而淡化了起因的“言语侮辱”。
“郑员外郎奉命核查军功，乃是职责所在！询问、质疑，皆属常情！岂能因你心中不快，便诬为‘侮辱’、‘诋毁’？！”
赵郎中转向地上呻吟的郑镒，语气转为“关切”，“郑员外郎，你且说，方才是否只是依例询问，绝无薛钢所言那般不堪？”
郑镒在手下搀扶下，忍着剧痛，挣扎着嘶声道：“赵……赵郎中明鉴！下官……下官确是依章询问，言语或直，绝无侮辱将士之意！是这薛钢……桀骜不驯，误解下官之意，骤然暴起伤人……下官……哎哟……” 他适时地痛呼一声，显得更加凄惨可怜。
那中年书吏也连忙磕头：“是啊赵郎中，郑员外郎句句为公，是薛钢自己心虚被问住，恼羞成怒！”
赵郎中微微颔首，仿佛已“了然于胸”，重新看向薛钢，目光冰冷：“薛钢！你还有何话说？郑员外郎与书吏皆可作证，你还有何凭据说他‘肆意侮辱’？难道仅凭你一面之词，便可殴打朝廷命官吗？！”
他根本不打算深入追究郑镒到底说了什么，而是迅速将辩论焦点转移到“有无确凿证据证明侮辱”以及“无论缘由、殴打上官即是重罪”上。这是典型的官僚手法——用程序问题掩盖实质不公。
薛钢闻言，怒极反笑：“凭据？方才他的污言秽语，这廊前窗后，难道无人听见？赵郎中何不问问那些紧闭门窗之后的大人们？！”
赵郎中脸色一沉：“荒谬！道听途说，岂能作证？本官只问你，除你之外，此刻可能立刻找出第二人，愿当场具结，证明郑员外郎确有如你所言之辱？若不能，便是你诬告上官，罪加一等！”
他这是吃定了那些旁观的官员绝不会为了一个边将得罪李吉甫一系，出来作证。就算有人心中不忿，此刻也绝不敢露头。
薛钢胸口剧烈起伏，他知道自己陷入了对方预设的陷阱。在长安的官场规则里，他一个外来者，一个武夫，面对抱团的文官系统，天然处于劣势。
赵郎中见薛钢语塞，心中一定，知道局面已基本被自己控住。他做出痛心疾首状，叹道：“薛都尉，你自边关归来，或有功于国，陛下仁慈，方有召见。然功不能掩过！你今日所为，已非寻常冲突，而是公然践踏朝廷法度，藐视上官，公然动手殴打！若不严惩，国法何在？朝廷威严何在？！”
他声音陡然转厉，下令道：“来人！将薛钢押入兵部禁室，严加看管！待本官禀明堂官，再行议处！郑员外郎速送医治，此地暂且封闭，一应损毁物件，皆登记在册，以为罪证！”
“除去衣甲”、“押入禁室”，这是对待重犯或待决重犯的规格，远比之前的“暂行看管”严厉得多。赵郎中此举，既是为了进一步打击薛钢的气焰，维护兵部权威，也是做给郑镒及其背后的人看，表明他“公正严明”、绝不姑息的态度。至于后续“议处”，那就有太多操作空间了。
护卫闻令上前，就要动手。
薛钢猛地后退一步，眼神如刀，扫过赵郎中和逼近的护卫。他知道，一旦被关入暗无天日的禁室，那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，生死荣辱，尽操于他人之手。
“赵郎中！末将乃陛下亲旨召见之人！即便有罪，也当由陛下圣裁，或交有司依律勘问！兵部禁室，恐怕关不得我吧？”
心道：操，就凭你们想关我，大不了杀出去，就这些人根本挡不住自己。
赵郎中早已料到，冷然道：“陛下召见，是赏你安西之功。然功过须分明！你今日犯下如此重罪，本官身为兵部郎中，有权先行拘押审问！至于是否禀明陛下，如何处置，自有朝廷法度与上官定夺，岂容你置喙？！拿下！”
他根本不给薛钢再辩驳的机会，挥手示意侍卫动手。同时心中暗道：陛下日理万机，岂会时时过问一个边将的拘押？等程序走完，禀报上去时，木已成舟。一旦进入禁室，那薛钢还不是任由拿捏，许多“细节”也就由得他们这些经办之人“润色”了。李相那边，想必也会使力。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。
“是！”侍卫领命，抽出腰中横刀，人员散开，成半包围状围住薛钢。
薛钢眼看侍卫逼近，刚想发动异能。
就在此时，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，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“且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