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，就听隔壁桌传来一阵窸窣低语，随后议论声渐起，带着掩不住的赞叹：
“这国子监的赵恒之果然名不虚传——”
有人曼声吟出方才那诗：
晓色轻笼柳岸沙，东风裁绿入人家。
溪头水暖凫雏戏，陌上晴暄草色斜。
燕啄春泥衔晓露，莺啼芳树弄朝霞。
郊行尽揽春光好，一袖清风醉落花。
诗声落下，静了一瞬，继而满座低哗。
“好一句‘一袖清风醉落花’，当真是大才呀！”一个青衣文士抚掌轻喝。
“是呀，是呀，”旁边立即有人附和，“今日这春熙雅集，看来赵才子定当拔得头筹了！”
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酒楼中央的高台。只见台上立着一位白衣公子，手持一柄青竹折扇，腰间坠着一枚剔透白玉，风姿清举，顾盼生辉。他微微抬着下颌，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台下诸人，唇边衔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，傲气虽不张扬，却无声地浸在眉梢眼角。
二楼东侧的雅间里，垂着一道薄如烟云的青纱帘。帘后，浔阳公主与太子李宁相对而坐，手边清茶氤氲着袅袅白气。
方才楼下的吟诵与赞叹，一字不落地飘了上来。
太子李宁执起青瓷茶盏，轻啜一口，笑着看向对面的女子：“姑姑，今日这诗会，看来已是赵恒之独占鳌头了。”
浔阳公主的目光却未投向高台。她指尖轻轻拂过盏沿，声音平静如水：
“赵恒之在国子监确为首选，备受山长们器重，才学自是扎实。此诗笔触工丽，摹景如绣，‘裁绿’、‘醉落花’等句亦见灵思，夺魁在众人意料之中。”
她稍作停顿，目光才淡淡扫过楼下那袭白衣。
“只是，通篇读来，如观一幅精心铺陈的工笔长卷，春色尽揽，笔笔皆到，却……”她抬起眼，看向李宁，“景满而情浅，句丽而境平。春风拂袖，醉的是落花，却未见人心起伏、天地回响。终是少了一层透纸的力度，与真正叩问性灵、融情入景的上乘之作，尚隔一隙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如玉石轻叩，在这方雅静的空间里，荡开一丝不同于楼下喧嚷的清醒气韵。
李宁闻言，持杯的手顿了顿，眼底掠过一抹深思，再望向楼下时，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审慎的打量。
薛钢听了这首诗，耳朵里灌满了邻桌文人们的啧啧称奇。他撇了撇嘴，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，嚼得嘎嘣响。诗？他哪里听得懂好坏。只觉得那几句文绉绉的话，绕来绕去无非是些花啊草啊、风啊燕的。
横竖不是他学过、背过的那些名篇，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有这工夫还不如多啃两口这酱肘子来得实在。他端起酒杯，仰脖灌下一大口浊酒，这时代的酒水实在是不怎么样。
趁人不注意，意念一动，一瓶现代汾酒出现在手中，给自己满上一杯，美美的喝了一口。
突然，一句粗声大气、混着酒气的嗤笑，径直撞进他耳朵里：
“嗤！什么酸溜溜的破诗，又草、又绿、又燕子叼泥的，听得老子头皮发麻，实在无趣得紧！兄弟们，别理这些穷酸，喝咱们的！”
这声音洪亮、蛮横，与周遭刻意压低的赞叹格格不入。薛钢循声歪过头，只见旁边那张桌子围坐着几条汉子，个个身形壮硕，穿着虽是锦缎却掩不住一股莽气。为首说话那人，面相二十多岁，长相凶悍，环眼阔口，正举着酒杯，与同桌的人重重一碰，酒液都溅了出来。他们那桌杯盘狼藉，大声谈笑，全然不顾及其他宾客侧目。
这话音刚落，靠近高台那边便有人霍然站起，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怒气，喝道：
“程怀安！休得在此撒野，污了雅集清听！”
站起来的是一位年轻士子，面色涨红，手指着那大汉。
被称作“程怀安”的大汉慢悠悠放下酒杯，铜铃似的眼睛斜乜过去，不但不惧，反而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不甚齐整的牙：
“哟，我当是谁，原来是赵大才子身边摇笔杆子的。怎地，老子说诗无趣，碍着你了？这酒楼是你家开的，还是这诗是你爹写的？”
他同桌的汉子们顿时哄笑起来，拍桌子跺脚，唯恐天下不乱。
二楼雅间，那袭青纱帘后，太子李宁朝下面看了一下。浔阳公主执杯的手微微一顿，目光掠过楼下骤然对峙的两拨人，落在那个气势汹汹的程怀安身上，眸色深了深，却未发一言。
“姑姑，不必理会，又是哪些武将家的子弟，想来是这里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，这是借机生事呢。”
“无妨看看他们能耍出什么花样！”
薛钢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，夹起的肉顿在了半空。他眨了眨眼，心里嘀咕：得，肉还没吃完，戏倒是先唱上了。这程怀安？名字有点耳熟，好像是程权邢国公之子。
他索性把肉塞进嘴里，一边嚼，一边津津有味地看起热闹来。这可比那劳什子“一袖清风醉落花”有意思多了。
程怀安那句混不吝的嘲讽像热油里溅了水，楼下原本矜持风雅的空气“刺啦”一声爆开了锅。
那站起的士子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程怀安：“程怀安！你、你不过一介莽夫，安敢在此大放厥词，辱没斯文！赵兄此诗，字字珠玑，意境天成，岂是你这等人能领会万一的？”
“斯文？”程怀安掏了掏耳朵，粗大的手指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耳垢，咧嘴笑道，“老子砍人脑袋的时候，你这‘斯文’还裹在尿布里呢！还意境天成？依老子看，就是小鸡啄米、鸭子凫水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，把春天那点破事絮叨个遍，听着热闹，细品屁味没有！不如老子放个响屁痛快！”
“你……粗鄙！下流！”那士子脸胀成了猪肝色，身边几个同窗也纷纷站起，怒目而视。高台上的赵恒之，脸上的傲气早已冻住，化作一层寒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