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圈出的俘虏营位于关内一处相对空旷、三面有残墙环绕的校场。五百余名被俘的苇泽关守军，被驱赶至此，惊魂未定，面如土色，相互挤挨着，在早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。周围是层层叠叠、刀出鞘箭上弦的唐军士卒，冰冷的眼神和锋利的兵刃死死的将人包围在一起。
薛钢在程怀安及数名亲卫的簇拥下，大步走入校场。所有俘虏的目光，恐惧、茫然、祈求、怨恨，全都聚焦在这个一夜之间将雄关化为炼狱的年轻将军身上。
薛钢站定，目光如寒冰般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寂静：
“尔等五百余人，站在这里。但是我用不了这么多人！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：
“本将军麾下，只有三百匹可用的缴获战马。”
薛钢的下一句话，却将这丝希望瞬间冻裂、碾碎：
“也就是说，本将军，只需要三百人。”
不需要更多解释，一种冰冷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预感弥漫开来。俘虏群中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，有人脸色惨白，有人双腿发软，更有人惊恐地四下张望。
薛钢不再看他们，转头对身旁的程怀安微微示意。
程怀安一挥手，厉声喝道：“抬上来！”
数名唐军士卒应声而出，两人一组，抬着数个沉甸甸的竹筐，快步走到场地中央，就在薛钢面前，在五百俘虏惊恐的注视下。
“哗啦——！！哗啦啦——！！”
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骤然炸响！竹筐倾倒，里面堆积的短刃、匕首，被一股脑倒在了地上，堆成几座散发着寒光和血腥暗示的小丘。
倾倒完毕，唐军士卒迅速退开，回到包围圈，动作整齐划一。
死寂。比刚才更沉重、更绝望的死寂。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喘息声，和春风掠过残垣的呜咽。
薛钢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，却比严冬的北风更刺骨：
“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他抬手，一名亲卫立刻点燃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线香，插在旁边的泥土里。青烟袅袅升起，在凝固的空气中画出死亡的倒计时。
“记住，”薛钢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钉，“我只要最后站着的三百人。”
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些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面孔，然后转过身，背对着他们，仿佛眼前的生死抉择与他无关，只丢下最后四个字：
“现在开始！”
“开始”二字落下的瞬间，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。
下一秒——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不知是谁发出第一声崩溃的、夹杂着绝望与疯狂的嚎叫，如同点燃炸药桶的火星！
人群轰然炸开！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、同袍之情、道德枷锁！距离兵器堆最近的人，眼睛瞬间赤红，如同扑向猎物的饿狼，嘶吼着冲向那堆决定生死的金属！推搡、踩踏、争抢！有人抓住了匕首，反手就刺向身边同样伸手的同伴；有人夺过匕首，狂乱地挥舞，不分敌我；更多的人在混乱中被撞倒、被践踏，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“是我的！滚开！”
“杀了你！”
“娘啊——！”
“别杀我！我不争了！啊——！”
怒吼、惨嚎、咒骂、哭求、兵刃撞击声、肉体被撕裂的闷响、骨骼断裂的脆响……瞬间交织成一片血腥癫狂的死亡交响乐！刚才还挤在一起的“同伴”，此刻变成了必须消灭的竞争者、活下去的绊脚石！人性在极致的生存压力下崩解，露出最原始、最狰狞的兽性。
程怀安和周围的唐军士卒，纵然是百战余生，见此人间地狱般的场景，也无不脸色发白，握兵刃的手心渗出冷汗。有人不忍地别过头去，但军令如山，无人敢动，只能死死维持着包围圈，防止有任何俘虏逃出或冲向薛钢。
薛钢背对着这场血腥的厮杀，身形挺拔如松，一动不动。他听着身后传来的每一丝声响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眼底深处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微光。他在评估，在筛选，在等待。等待那最后三百个从血泊和尸体中爬出来的、被恐惧和杀戮重塑过的“合格品”。
线香在缓缓燃烧，青烟笔直上升。而校场中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修罗场。鲜血染红了地面，残肢断臂随处可见，还站着的人越来越少，厮杀却越发疯狂和绝望。每个人都杀红了眼，为了那渺茫的生存名额，不惜将屠刀挥向任何靠近的活物。
当线香燃到最后一小截，灰白的烟灰颤抖着落下时——
校场中央，还能勉强站立、手持染血凶器、浑身浴血、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般相互警惕对峙的人，已经不足四百。更多的人倒在血泊中呻吟或已然气绝，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。
薛钢终于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幸存者。他们大多眼神涣散、惊魂未定，有的在剧烈喘息，有的在无声哭泣，还有的依旧死死握着兵器，警惕地瞪着四周，包括薛钢。
“时间到。”
薛钢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。他一挥手。
唐军士卒立刻上前，强行分开了还在相互敌视的幸存者，迅速清点人数。
“禀将军，还剩……三百一十七人。”一名都头声音干涩地回报。
薛钢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那多出的十七人身上，如同看着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“多出来的，从伤员里挑选。”他淡淡道，“处理掉。”
“不——！将军饶命！我愿效忠！我……”那十七人顿时崩溃哭喊，但求饶声很快被唐军士卒粗暴的拖拽和随后响起的短促惨叫声淹没。
校场，彻底安静下来。只剩下三百个如同惊弓之鸟、浑身浴血、精神濒临崩溃的“幸存者”，以及满地的尸骸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。
薛钢走到这三百人面前，看着他们眼中残留的恐惧、麻木、以及一丝被强行催生出的、扭曲的求生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