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是那个一夜之间擒获王承宗的人？
这就是那个让三镇节度使颜面尽失的人？
天子李纯的唇角微微弯起。
“平身。”
薛钢起身，垂手而立。
李纯看着他，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薛爱卿，你的功劳朕看到了，你打算要什么赏赐？”
薛钢微微一怔。他没有想到，天子会问这个。
他抬起头，迎着天子的目光，声音依旧平稳：
“回陛下，此乃臣的分内之事，臣不要封赏。”
李纯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大笑。
“哈哈哈！好！好！好！”
李纯连说了三个好字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回步辇。内侍尖声宣布献俘礼毕，百官跪送圣驾。
薛钢站在原地，望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渐渐远去，心里忽然有些恍惚。
这就完了？
见了天子一面，说了两句话——这就完了？
夜幕降临，皇宫内灯火通明。
麟德殿内，丝竹声声，觥筹交错。天子设宴，款待凯旋的将士。吐突承璀坐在最靠近天子的位置，脸上的笑容一刻也没有断过。卢从史三人坐在下首，也笑得殷勤，只是偶尔望向薛钢的目光，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薛钢坐在角落里，端着酒杯，静静地听着那些恭维的话、客套的话、言不由衷的话。
有人来敬酒，他就举杯；有人来说话，他就点头。不多言，不多笑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宴会结束，薛钢刚想跟随人群离去，就见郑公公来到他面前，“开国伯请稍等，陛下召见！”
薛钢一愣，这么晚了李纯找自己做什么？但是既然皇上岂能不去，于是跟着郑公公向着宫内走去。
“启禀陛下，开国伯带到！”
“进来吧！”
薛钢走进大殿，微微一怔。
他没想到，这么晚了，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在。
郑公公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。
“臣薛钢，参见陛下！参见太子殿下！”
“免礼，平身。”
李纯的声音不高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他抬了抬手，示意薛钢起来。
薛钢起身，垂手而立。
李宁身着杏黄色太子常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端坐在侧席之上。他望着薛钢，唇边噙着一丝笑意，那笑容里有善意。
“开国伯，你此番得胜而归，孤在父皇面前，可是替你说了不少好话的。”
薛钢心中微微一动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只是抱拳道：“臣惶恐。”
李宁摆了摆手，笑意更深了几分：
“你不必惶恐。孤是惜才之人，似你这般能征善战的将领，朝廷正是用人之际。孤在父皇面前，有意保举你为成德节度使——你可愿意？”
他说着，目光落在薛钢脸上，那表情分明是在说：怎么样，这可是孤替你争取来的，还不快谢恩？
殿中静了一瞬。
烛火轻轻摇曳，映在李宁年轻的脸上，把那期待的神情照得格外分明。
薛钢垂着眼，心中却像有一面鼓，轻轻敲响了一声。
成德节度使。
又是成德节度使。
吐突承璀提过，太子也来提。仿佛这个位置是什么天大的恩赐，是个人都应该跪下来感恩戴德。
可他不能要。
也不敢要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来，迎着太子的目光，声音平稳如常：
“臣，多谢太子的抬爱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
“只是——”
李宁的笑容微微一凝。
薛钢恍若未觉，依旧不疾不徐地说道：
“如今安西尚未平定，河西走廊阻断已久，北庭都护府孤悬域外，无数大唐子民还在异族的铁蹄之下苦苦挣扎。臣来自安西，知道那片土地的苦，也知道那片土地上的人，日日夜夜盼着王师归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在殿中回荡：
“臣受陛下厚恩，得封爵位，岂能贪图河北的安逸，忘了安西的父老？臣愿回安西去，平定叛乱，收复北庭，打通河西走廊——等那一日，臣再来长安，到陛下与太子面前谢恩。”
话音落下。
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哔声。
李宁脸上的笑容，僵住了。
他望着薛钢，那双年轻的眼睛里，先是意外，再是不解。
“怎么？薛爱卿这是……看不上这成德节度使？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
殿中的气氛，骤然紧绷。
薛钢心中一凛，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是动了气。他连忙抱拳道：
“臣不敢！”
他的头垂得很低，声音却依旧沉稳：
“成德节度使，统辖六州，带甲数万，乃是河北重镇。这等高位，天下多少人求之不得，臣岂敢‘看不上’？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
“只是臣有臣的执念。臣在安西长大，知道那片土地上的每一粒沙、每一缕风。臣的袍泽弟兄，还在那里守着孤城，等着援军。臣若留在河北享福，日后有何面目去见他们？”
他抬起头，迎着太子的目光，眼中一片坦诚：
“太子殿下的抬爱，臣铭记于心。只是臣这条命，是安西的，是边关的，不是河北的。”
李宁望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一时说不出来。
他毕竟还是少年，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。他本以为这是自己施恩于人、收服人心的好机会，本以为这个边地将领该感激涕零、跪地谢恩——却没想到，被拒绝了。
他有些下不来台。
殿中静默了片刻。
就在这静默快要变得尴尬时，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：
“宁儿。”
是李纯。
太子微微一怔，转向御案方向。
李纯端坐御案之后，烛火映在他脸上，照出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容。他看着太子，目光平静，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：
“薛卿的意思，你不明白？”
李宁张了张嘴，垂下头去：“儿臣……明白。”
李纯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的目光转向薛钢，眼中的威严收敛了几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丝若有若无的——欣赏。
“薛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，是认真的？”
薛钢抬起头，迎着天子的目光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臣，从无虚言。”
李纯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良久，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，可落在薛钢眼里，却让他心头微微一松。
“好。夜深了，都退下吧。”
薛钢和太子同时行礼告退。
走出殿门，夜风扑面而来。
薛钢深吸一口气，正要迈步，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：
“薛将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