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长安城，明德门外。
秋日的清晨，薄雾如纱，笼罩着巍峨的城门。远处的终南山隐隐约约，像一幅淡墨勾勒的山水画。晨风带着凉意，吹动城楼上悬挂的旗帜，猎猎作响。
三千骑兵已经列队完毕。
他们甲胄整齐，刀枪鲜明，战马不时打着响鼻，喷出一团团白气。队列最前方，那面绣着“薛”字的战旗在晨风中飘扬。旗手腰杆挺得笔直，目光直视前方。
薛钢立在这三千人之前。
他今日没有穿那身寻常甲胄，而是换上了天子新赐的明光铠。鱼鳞般的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，肩头吞肩兽张口怒目，腰间横刀换成御赐宝剑，背后大红披风猎猎作响。整个人比往日多了几分威仪，可那双眼睛，依旧沉静如井。
送行的人很多。
吐突承璀来了，身后跟着一队神策军将领，满脸堆笑地说着“薛将军一路保重”“本尉在长安等你的捷报”之类的话。话是好话，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，薛钢心知肚明。
郑汪也来了。他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，只拱了拱手，说了四个字：“薛将军，保重。”那目光里却多了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——是期待，还是别的什么，薛钢说不清。
三镇节度使一个没来。卢从史、田季安、程执恭，据说都“偶感风寒”，不便出行。薛钢听了，只是微微一笑——也好，省得还要应付那些虚情假意。
还有不少朝臣也来了。有些是真心佩服他的勇气，想来送一程；有些是来看热闹的，还有些人，只是例行公事，走个过场。
薛钢一一致谢，不卑不亢。
时辰差不多了。
他正要翻身上马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那马蹄声不急不缓，由远及近。薛钢回头望去，只见城门洞中，一队人马正缓缓行出。
为首的是一匹白马，马上端坐一人，身着杏黄色骑装，腰悬玉带——太子李宁。
薛钢微微一怔，连忙迎上前去：“臣薛钢，参见太子殿下！”
李宁翻身下马，一把扶起他：“薛将军快起。孤来送你一程。”
薛钢起身，正要道谢，目光却越过李宁，落在他身后——
两辆青帷马车，正缓缓停在路边。
车帘掀起一角，隐约可见车内人影。
薛钢的心微微一动。
李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微微一笑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姑母说，要来送送你。还有一位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里闪过一丝暧昧的笑意：“郭家小姐，也来了。”
薛钢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郭婉？
她怎么来了？
他来不及多想，那两辆马车的车帘已经彻底掀开。
第一辆马车中，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。她身着素色衣裙，发髻简单，未施粉黛，可那张脸——
正是浔阳公主李玲。
她比那夜在偏殿见时，似乎又清减了些。可那双眼睛，依旧清澈如水。
李玲走到他面前，站定。
“开国伯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一片落叶。
薛钢连忙行礼：“臣薛钢，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李玲微微侧身，避开了他的大礼：“开国伯免礼。本宫今日不是以公主身份来的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：
“是来送一个……敢去河西的人。”
薛钢抬起头，迎上她的目光。
那双清澈的眼睛里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暧昧，不是情意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情感——像是敬佩，像是担忧，又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遗憾。
“公主……”
李玲打断他：“开国伯，那夜你答应本宫的事，可还记得？”
薛钢郑重抱拳：“臣记得。‘大唐没有忘记他们’——这话，臣一定带到。”
李玲点了点头，眼眶微微泛红。她别过头去，似乎在掩饰什么。
良久，她才转回头来，轻声道：
“开国伯，保重。”
薛钢深深一揖：“臣，谨记。”
李玲没有再说话，转身走回马车。车帘放下，遮住了那道纤细的身影。
薛钢望着那辆马车，片刻后，目光转向第二辆。
车帘掀开。
郭婉走下车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，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。没有盛装，没有浓妆，可站在那里，却让薛钢觉得——
比那日在偏殿初见时，更美。
郭婉走到他面前，站定。
两人相对，一时无言。
周围的人群似乎都远去了。那些送行的朝臣，那些列队的骑兵，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，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，模模糊糊，听不真切。
只有眼前这个人，是真切的。
良久。
郭婉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“薛将军。”
薛钢抱拳：“郭小姐。”
郭婉看着他，看着那张比记忆中更冷峻的脸，看着那双依旧沉静如井的眼睛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于是郭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，递到他面前。
薛钢微微一怔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护身符。”郭婉的声音更轻了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是我……小时候，母亲给我求的。说能保平安。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头，望着他：
“薛将军，你带上它。”
薛钢望着那个小小的锦囊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伸手接过。
那锦囊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可握在掌心，却沉甸甸的。
“郭小姐……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说。”
郭婉打断他，声音微微发颤：
“你只要——活着回来。”
薛钢望着她，良久，重重抱拳：
“我记下了。”
郭婉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回马车。
走到车边，她忽然停下，回过头来。
晨光落在她脸上，映出那双泛红的眼睛，和那眼角隐隐的泪光。
她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可薛钢看懂了。
那口型是——
“我等你。”
车帘放下，遮住了那道纤细的身影。
薛钢站在原地，握着那个小小的锦囊，久久没有动。
太子李宁走上前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
“薛将军，时辰不早了。”
薛钢回过神来，将那锦囊贴身收好，深吸一口气。
他走到阵前，翻身上马。
三千骑兵同时勒紧缰绳，战马齐声长嘶，声震四野。
薛钢勒马立于阵前，最后看了一眼那两辆青帷马车，看了一眼那城门上“开远门”三个大字，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不到一月、却注定会记住一辈子的长安城。
然后，他一抖缰绳：
“出发！”
马蹄声起，如滚滚惊雷。
三千骑兵，向着西方，向着那片万里黄沙，缓缓开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