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忠亮和郝玼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。
在他们看来，能将吐蕃人赶回高原，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。那是多少边将做梦都不敢想的事——收复河西，打通陇右，让那些被吐蕃奴役了三十多年的汉人重见天日。若真能做到，薛钢便是当之无愧的大唐功臣，名垂青史，万古流芳。
可薛钢方才说的是什么？
光将吐蕃打回高原可不够。他还想干什么？
他们还没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回过神来，就听薛钢又道：
“将吐蕃赶回高原，那只是我们的短期目标。”
短期目标？
收复河西七州，打通陇右，驱逐吐蕃——这叫短期目标？
他忍不住开口：“薛帅，那你的长期目标是什么？”
薛钢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如水，语气也平静如水，可说出来的话，却像一道惊雷，劈在两人心头：
“我们要的是征服吐蕃，让他们成为大唐的一部分，永绝西域之患！”
话音落下。
众人的身子猛地一震，纷纷瞪大眼睛望着薛钢，那目光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——还有一丝隐约的骇然。
郝玼更是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征服吐蕃？
让吐蕃成为大唐的一部分？
那是吐蕃！
立国二百余年，疆域万里，带甲数十万，称雄高原，连大唐都要避其锋芒的吐蕃！
安史之乱后，正是他们趁虚而入，夺走了河西，占领了陇右，兵锋直指长安。几十年来，多少大唐名将想要收复失地，都铩羽而归。能守住现有的疆土，不让吐蕃继续东进，已经是边将们最大的功绩了。
可现在，眼前这个年轻人，用这么平静的语气，说要征服吐蕃？
朱忠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：
“薛帅…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？”
薛钢点了点头，神色如常：
“薛某当然知道。”
朱忠亮深吸一口气，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：
“吐蕃，不是一般的对手。他们占据高原，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，而且疆域巨大。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，他们的战士悍不畏死，更是戴甲数十万。多少年了，多少名将想要剿灭他们，都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。
薛钢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朱帅说的这些，薛某都知道。”
薛钢指着那些正在训练的身影，回过头来：
“朱帅，您看到了吗？”
朱忠亮站起身来，走到他身边，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
薛钢的声音不高，却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：
“有这些东西在手，吐蕃人的地势险要，算什么？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，能快得过子弹？他们的战士悍不畏死，能扛得住炮火轰击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深邃：
“薛某不是狂妄，末将只是知道——有些事，现在不做，以后更难。吐蕃立国二百年，根深蒂固，若只是把他们赶回高原，过几年他们缓过劲来，还会再来。到那时，我们的子孙，还要像我们一样，在这边关苦苦防守。”
他转过身，望着朱忠亮：
“朱帅，您守了二十三年，守住了泾原，没让吐蕃踏入关中一步。可您想过没有——为什么我们要守，而他们进攻？为什么不是他们守，我们进攻？”
朱忠亮的嘴唇动了动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薛钢继续道：
“因为高原是他们的，他们退了回去，休养生息，积蓄力量，然后卷土重来。可若是高原成了我们的呢？若是吐蕃成了大唐的一部分呢？”
他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：
“到那时，就不用守了。到那时，就是他们担心我们会不会打过去。”
众人久久无言。
郝玼呆呆地望着薛钢，望着那张年轻的脸，望着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睛，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他打了半辈子仗，跟着朱忠亮守了半辈子边关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守住泾原，不让吐蕃人踏进来。他从未想过——不，是不敢想——有朝一日，能把吐蕃人彻底打服，让他们成为大唐的一部分。
可薛钢想了。
不但想了，还说得这么理所当然，这么理直气壮。
仿佛那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，而是一件只需要去做就能做到的事。
朱忠亮沉默良久，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薛帅，你这些话，跟别人说过吗？”
薛钢摇了摇头：
“没有。朱帅是第一个。前期还是低调点的好，我可不想遭人猜忌。”
朱忠亮看着他，目光复杂极了。
良久，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许多东西——有释然，有欣慰，有震撼，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然后他拍了拍薛钢的肩膀，哈哈大笑。
“哈哈，薛帅，老夫今日来，本是放心不下，想看看你练兵练得如何。没想到——”
他望着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铁管子，摇了摇头：
“是老夫多虑了。”
薛钢微微一笑：
“朱帅一片苦心，薛某铭记于心。”
朱忠亮摆了摆手：
“行了，别来这套。老夫这就回去，让人多送些粮草过来。你好好练，练好了——”
“朱帅，这些先不着急。咱们先回大帐，有些事情还需要商量。”
一众人返回大帐。
掀开帐帘，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，将帐内照得通透明亮。薛钢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，负手而立。朱忠亮、郝玼、薛从、程怀安四人紧随其后，分列两侧。
侍卫端上茶水，轻轻放在各人几案上，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薛钢没有急着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，他抬起手，指向舆图上的一个位置。
“诸位，请看。”
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汇聚过去。
“这里，是原州。”
他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，然后向右移动：
“周边，是会州、兰州、渭州。”
他收回手，转过身，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：
“诸位认为，我军该如何进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