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目光所及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。几处房屋还在冒着青烟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刺鼻的血腥。不远处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，有穿着吐蕃皮甲的士卒。
更远处，一群唐军士卒正押着俘虏从街上走过。那些俘虏低着头，双手抱头，步履蹒跚，其中有几个尚乞儿还认识。
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。
忽然，他看见了。
城墙缺口内侧，一堆碎石旁边，趴着一具穿着锁子甲、身形魁梧的尸体。那具尸体脸朝下，背后炸开一个大洞，血肉模糊，隐约能看见折断的肋骨和破碎的内脏。
可那身锁子甲，尚乞儿认得。
那是论恐热的。
那是守了平凉八年、从未吃过败仗的论恐热。
程怀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咧嘴一笑，笑得格外灿烂：
“怎么？找你们将军呢？喏，那不是嘛。”
他朝论恐热的尸体努了努嘴：
“那家伙也是倒霉，直接挨了一炮——啧，连句遗言都没留下。”
周围几个唐军士卒闻言，哄然大笑。
“硬气有什么用？能扛得住咱们薛帅的炮？”
“那可不，我看他硬气得连跑都忘了跑，直接站着挨炸，倒是个汉子！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笑声在废墟间回荡，刺耳又嚣张。
尚乞儿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
程怀安见他不说话，抬脚就踢了过去，踢在他肩膀上，把他踢得歪倒在地：
“操！还看什么看？装什么哑巴？”
他一把揪起尚乞儿的衣领，把他拎起来，凑近脸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告诉你，这平凉城，已经被我们攻陷了。你们的守将，也被炸死了。你那五千精兵，死的死，降的降，一个没剩。”
尚乞儿的嘴唇动了动，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：
“你们……想怎么样……”
程怀安松开手，让他重新跌坐在地，站起身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
“怎么样？嘿嘿，我们薛帅仁慈，说杀你这种废物，脏了咱们的手。”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尚乞儿，嘴角带着嘲弄的笑：
“用熟不用生嘛。你在连云堡跑过一次，有经验了。这回还是放你回去报信——怎么样，够意思吧？”
周围的唐军又是一阵哄笑。
“这吐蕃狗，倒是成了咱们的信鸽了！”
“连云堡放一回，平凉放一回，下一回该轮到三关口了吧？”
“那可不，一回生二回熟嘛！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尚乞儿被绑在断墙边，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
可那剧烈颤抖的肩膀，出卖了他。
程怀安蹲下身，拍了拍他的脸，语气像在哄一条狗：
“别抖啊，抖什么？你不是跑得挺快吗？这回可得跑得更快才行——毕竟，下一站是三关口吧？好好跑，别死了，不然咱们还得换人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挥了挥手：
“给他松绑，给他匹马，扔到城外去。”
两个唐军走上前，割断了绳子，一左一右架起尚乞儿，拖着他向城外走去。
尚乞儿被拖着，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，可他的眼睛，还死死盯着那座崩塌的城墙，盯着那具趴在碎石间的尸体，盯着那还在冒烟的废墟。
陇山之中，泾水之上，有峡名弹筝，自古号为“天下险隘、关中咽喉”。
峡自西而东，蜿蜒十余里，两侧高山壁立，如斧劈刀削，直插云天。崖石苍黑，草木稀疏，唯有风过谷间，声如筝鸣，凄清悠长，故名弹筝峡。
峡中之道，窄不容车。最险处，左右峭壁夹峙，中间只一线通路，下临湍急河水。人在其中，仰观天仅如缝，俯察水势奔涌，进退皆受拘束，举目尽是绝壁。“无旁径，无迂回，无死角”，真乃天造地设之险。
西出峡口，便是瓦亭关，连接萧关、原州，为塞外吐蕃、游牧往来之路；东出峡口，则近平凉城，直通泾州，直下关中。“一峡断东西，一隘分内外”。凡欲从塞下入长安，此为必经之地；凡欲守关中、保泾渭，此为必守之险。
其地势之利，尽在一“绝”字。
守者，以数百人可挡万夫。
只需于峡口、高崖布强弓硬弩、滚木礌石，敌军纵有数万铁骑，入峡则首尾不能相顾，阵不能列，骑不能驰，进则受击，退则无路，不过是自投绝地。
攻者，入峡即如入瓮。
谷深路狭，兵力无从展开，粮草难以相随，一旦被人封死峡口，前后夹击，便只有全军覆没之险。
古来征战，此地不知伏尸多少。一峡安危，系一城、一州、一关中之存亡。
弹筝峡依旧是“大唐西北第一重门”。
峡外烽烟时起，吐蕃游骑出没；峡内壁垒森严，唐军戍卒守望。山风依旧如筝鸣，声里多是杀伐音。
这一道峡，不只是山与水的夹缝，更是“天险、国界、生死线”。
西口瓦亭关控原州、六盘山方向，是吐蕃东进的第一道关卡；东口三关口连平凉城、胡谷堡，守护峡谷与关中的通道。
侧翼由六盘关、制胜关形成纵深：六盘关依托六盘山，为瓦亭关后方屏障，拦截迂回敌军；制胜关位于原州东南，与瓦亭关、弹筝峡成掎角，可防绕袭并可驰援。
后方以萧关为总摄枢纽，统筹调度四关守军；平凉城作为前沿大本营，与胡谷堡、弹筝峡呼应，构成完整的西北边防屏障，扼守通往长安的西北门户。
摆在唐军面前的，不是三关口的险要，而是如何顺利通过这长达10里的弹筝峡。
帅帐之中，舆图在案上铺开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个点上——弹筝峡。
朱忠亮站在舆图前，粗糙的手指按在那条狭长的峡谷上。望向薛钢，眼睛里满是忧虑。
“薛帅，连云堡险，平凉城坚，可老夫都不怕。因为咱们有炮，有枪，这些东西能啃硬骨头。可弹筝峡不一样。”
薛从忍不住问道：“朱帅，这弹筝峡……到底有多难？”
朱忠亮苦笑一声：“薛帅，你走没过。这弹筝峡，长十里。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，最高处百余丈，最窄处不过三丈。两匹马并排，都觉得挤。抬头望去，天只剩一条线——当地人叫它‘一线天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