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州。
东境节度大使府，议事大厅。
尚绮心儿坐在主位上。
他生得不高，甚至有些瘦削，坐在那里，若不细看，几乎要被人忽略。可那双眼睛，却亮得惊人，像是高原上的鹰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注视。
他是吐蕃内大相，副宰相，兼东境节度大使。兰州、会州、渭州、原州，整个陇右战区，都在他的辖下。
此刻，他望着满堂激愤的将领，缓缓开口：
“诸位，唐军不顾和谈之局，出兵原州，一路势如破竹，如今已克瓦亭关，眼看就要打到原州城下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
“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吗？”
话音刚落，便有一人越众而出。
那是他帐下悍将论藏。
“大帅！”论藏抱拳高声，“唐军这是想打我们一个出奇不易！一边假借和谈稳住咱们，一边派兵偷袭原州——大唐这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！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脸上泛起潮红：
“末将请率兵出征！定要将这伙唐军打回去！”
“末将也请命！”
“末将愿往！”
“大帅，给我五千骑兵，半月之内，必提唐将首级来见！”
一时间，大厅之内，武将们纷纷出列，抱拳请战之声此起彼伏。那些铿锵的声音在厅中回荡，震得烛火都在轻轻跳动。
尚绮心儿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抬起手，往下按了按。
大厅里，请战声渐渐平息。
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将领们，此刻都屏住呼吸，等待着尚绮心儿的决断。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，映出一张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面孔，也映出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掩饰的——期待。
尚绮心儿站在舆图前，背对着众人，久久没有出声。
他的手指，在舆图上缓缓移动。
原州。瓦亭关。弹筝峡。三关口。
一条线，清晰无比。
尚绮心儿的嘴角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很冷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
众将齐齐挺直腰杆。
尚绮心儿没有回头，依旧背对着他们，手指点在舆图上：
“兰州、会州的兵马，立即出发，前往原州增援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务必牵制住唐军。”
“论藏——”
尚绮心儿帐下头号悍将，生得虎背熊腰，满脸络腮胡，一双眼睛像狼一样锐利。他越众而出，抱拳道：
“末将在！”
尚绮心儿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你，带一万骑兵，紧随兰州、会州兵马之后，前去增援。”
“末将得令！”
尚绮心儿继续道：“再传一道命令，渭州兵马，出兵北上，攻击三关口。”
三关口。
那是唐军的后方。
唐军一路向西，补给线拉得极长。三关口是他们的必经之路，也是他们与泾原联系的唯一通道。若渭州兵马拿下三关口，就等于——
切断了唐军的退路。
尚绮心儿迎着众人的目光，缓缓道：
“兰州、会州的兵马，从东面逼近原州，吸引唐军注意。论藏的一万骑兵，随后跟进。渭州的兵马，从南面出击，拿下三关口，断其后路——”
他一字一句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，砸在众人心头：
“形成合围之势，关门打狗。我要将这些唐军，全部留在原州——”
他的手，猛地攥成拳头：
“让他们有来无回！”
话音落下。
随即——
“大帅英明！”
“此计绝妙！”
“唐军必败！”
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，震得烛火都在跳动。那些将领们个个眼睛发亮，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。
瓦亭关，帅帐之内。
烛火通明，映得舆图上的山川河流格外清晰。薛钢站在舆图前，身后是朱忠亮、李惟简、马存亮、以及一众将领。帐外隐隐传来士卒操练的声音，还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嘶鸣。
薛钢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，最后落在刚刚被红笔圈出的位置上——六盘关。
“如今我们已经攻占了六盘关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：
“算算日子，吐蕃的援军也快出发了。”
众人齐齐点头。
朱忠亮道：“斥候来报，兰州、会州那边已经有兵马调动的迹象。尚绮心儿不是蠢人，不会眼睁睁看着原州被咱们吃掉。”
薛钢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李惟简身上：
“李帅。”
李惟简上前一步，抱拳道：“在！”
“凤翔那边，做好准备了吗？”
李惟简抬起头，那张总是沉稳如山的脸上，此刻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。他一字一句道：
“早准备好了，薛帅！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透着一股子笃定：
“按照薛帅的吩咐，凤翔的两万精兵已经秘密集结完毕，粮草、器械一应俱全。末将亲自挑选的将领，个个都是能打硬仗的。只要薛帅一声令下，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薛钢点了点头。
他走回舆图前，手指点在渭州的位置上：
“好。等吐蕃援军出兵之后两天——”
他的手指在渭州上重重一点：
“让你的人立即通知那边出兵，攻打渭州。”
李惟简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薛钢继续道：“一定要兵贵神速，迅速占领渭州，不能给吐蕃人反应的机会！”
他抬起头，望着李惟简，目光如电：
“渭州是吐蕃东境的粮草囤积之地，也是尚绮心儿的大后方。一旦渭州失守，兰州、会州的援军就会军心大乱。到时候，他们进退失据，就成了瓮中之鳖。”
李惟简深吸一口气，重重抱拳：
“末将领命！”
他直起身，望向舆图上的渭州，那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期待，有激动，还有一丝隐隐的……复仇的快意。
凤翔守了这么多年，终于可以主动出击了。
薛钢转过头，目光落在朱忠亮和马存亮身上：
“朱帅，马监军。”
两人齐齐上前。
薛钢道：“接下来，这边就要交给两位了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木峡关的位置上：
“两日后，进攻木峡关。”
朱忠亮一愣：“两日后？薛帅，你不是说要‘缓慢用兵’吗？”
薛钢微微一笑：
“那是做给吐蕃人看的。让他们的援兵尽快赶过来。”
他的手在空中一切：
“木峡关，必须在两天之内拿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