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弹在德伦周围炸开，他已经被震的跌落战马，倒在地上死死抱着头，不敢抬头，不敢动弹。他的战马早没了，他的头盔不知飞到哪里去了，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，什么也听不见。他只知道——唐军的炮，比传说中更可怕。
他以为隔一条黄河就是天堑，他以为烧了船就能挡住唐军，他以为那些传说都是夸大其词。他错了。
河面上，橡皮艇趁着炮火的掩护，加速冲向对岸。船头的机枪、步枪开始怒吼，火舌吞吐，子弹像暴雨般倾泻在岸上，把那些还在顽抗的吐蕃兵打得抬不起头。
第一艘橡皮艇冲上西岸。将士们一跃而上，端枪扫倒两个扑过来的吐蕃兵，嘶声吼道：“抢占滩头！后续跟上！”
一艘接一艘，橡皮艇冲上河岸，唐军如潮水般涌上西岸。枪声、喊杀声、爆炸声，混成一片。吐蕃军的防线，在火炮、机枪和步枪的联合打击下，像纸糊的一样，一层层崩塌。
德伦从弹坑里爬出来，踉踉跄跄地往后跑。他不敢回头，不敢停，只是拼命地跑，跑向他的马，跑向他的大营，跑向任何一个没有唐军的地方。可他跑了没几步，一串子弹扫过来，擦着他的耳朵飞过。他扑倒在地，滚进一道壕沟里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身后，那面绣着吐蕃图腾的战旗，正在炮火中轰然倒下。
第一艘橡皮艇冲上西岸的瞬间，有的士卒便率先跳进了齐腰深的河水里。冰冷刺骨的黄河水灌进靴筒，他浑然不觉，端着枪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滩头。
两个吐蕃兵嚎叫着扑过来，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唐军扣动扳机，子弹精准地钻进他们的胸口。两人像被抽去了骨头，软软地栽倒在沙滩上，鲜血渗进黄色的河沙，洇出暗红的一片。
“抢占滩头！后续跟上！”周斌嘶声吼道。
身后，一艘接一艘的橡皮艇冲上河岸。唐军将士从船上跳下来，趟着水，端着枪，涌上西岸。程怀安带着第二波人马从右侧杀出，机枪手趴在沙滩上，架起机枪，对准了还在打算集结的吐蕃援军。
哒哒哒哒——！”火舌吞吐，弹壳飞溅，那些吐蕃骑兵连人带马被扫倒一片。
滩头阵地迅速扩大。唐军像潮水般涌上西岸，一波接一波，一刻不停。那些橡皮艇卸完了人，立刻调头，又朝东岸划去，去接下一批。
德伦趴在壕沟里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看见自己的防线正在崩塌——第一道防线被机枪打穿了，第二道防线被火炮炸烂了，第三道防线还没建起来，唐军已经冲到了跟前。他看见那些穿着墨绿色军装的唐军，端着会喷火的铁管子，一排排冲上来，一排排开枪，一排排往前推。他的士卒像被割的麦子，一片片倒下。
“将军！将军！”副官连滚带爬地冲过来，“唐军上来了！咱们顶不住了！”
德伦此时已经缓了过来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，眼睛血红：“顶不住也得顶！叫人！把所有人都叫上来！挡住他们！”
副官的脸扭曲着，分不清是哭还是笑：“将军，没……没人了……能打的都打光了……剩下的……都在跑……”
德伦的手松开了。他瘫坐在壕沟里，脑子一片空白。他听见枪声越来越近，听见喊杀声震天动地，听见自己的士卒在惨叫、在哀嚎、在求饶。他听见有人在喊“唐军来了”。
德伦一口气没上来，直接晕了过去。
等他缓缓醒来，已经是在战俘之中了，枪声也已经停了。
德伦缓慢地抬起头。硝烟缓缓散去，露出滩头阵地上的一切——到处都是尸体，到处都是丢弃的刀枪和旗帜，到处都是跪在地上举起双手的吐蕃士卒。
唐军已经停止了射击，正在收拢俘虏，清理战场。那一面薛字大旗，正插在滩头最高的位置上，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唐将策马而来，身后跟着一群全身甲胄的将领。那人身量不高，面容冷峻，一双眼睛沉静如井。他骑在马上，目光扫过战场，扫过那些尸体，扫过那些俘虏，最后落在德伦身上。
德伦的心猛地一缩。
薛钢勒住战马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。
德伦头低下去，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。生怕被唐军看到。
薛钢收回目光，望向身后的黄河。河水滔滔，东岸的会州城废墟隐约可见。那些被屠的百姓，那个老妇人怀里的婴儿，那双沾满灰尘的小鞋。他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
“传令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，“全军集结。将这些俘虏都带过来！”
俘虏们被驱赶着，从各处汇聚到滩头阵地的中央。
那是一片还算平坦的土地。三千多个吐蕃俘虏被围在这片空地上，蹲着、跪着、瘫坐着，黑压压一片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。四周，唐军将士们端着枪，枪口朝内，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大圈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喧哗，只有黄河水在远处轰鸣，只有风从河面上吹来，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。
薛钢策马立于圈外的高处，身后是薛从、程怀安等一众将领。他的目光扫过那片黑压压的俘虏，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的、绝望的、茫然的脸。
薛钢站定，面对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。
“你们是敌人，战场上厮杀生死各安天命，我不怪你们。”
俘虏们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可你们不该屠城。”薛钢的声音依旧不高，可那平静之下，压着雷霆万钧之力，“你们可以守，可以战，可以败，可以降。可你们不该——屠城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俘虏群：“那些百姓，那些老人，那些女人，那些还在吃奶的孩子——他们碍着你们什么了？他们拿起刀枪跟你们拼命了吗？他们爬上城墙砸你们的脑袋了吗？他们放火烧你们的粮仓了吗？”他的声音越来越高，越来越厉，“没有！他们只是活着！在自己的土地上，活着！可你们连让他们活着都不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