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军医没有说下去。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若不静养，继续操劳——那就不只是“时日不多”了，而是随时都可能……
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这一次的死寂，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沉重，更令人窒息。它像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石板，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莽布支叹了口气，“尚相什么时候能够醒来？”
军医连忙答道：“估计……估计要在傍晚时分。老夫已经开了提神开窍的药，药煎好了喂下去，尚相应该能在天黑之后醒过来。”
莽布支点了点头，“好了。从现在起你现在就守在尚相身边。寸步不离。尚相醒了，立刻来报。”
军医连连点头“诺！”。
莽布支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起来，像一把出了鞘的弯刀，刀锋贴着军医的脖子：
“方才——你对我们说的这些话，不能传出去半句。对任何人，都不许说，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“否则”后面是什么。
但军医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了。他浑身一颤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脊背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老……老夫明白……老夫什么都不知道……什么都没说……”
莽布支没有再看他。他转过身，
“传令。加派侍卫，将这里守护好。没有本将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如刀。
“违令者——斩。”
当晚，卧房之内，烛火摇曳。
三支儿臂粗的牛油蜡烛插在床头的铜烛台上，火苗在无风的室内笔直地向上蹿，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。可那光落在床上那个人脸上时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，照不出半点血色。
尚绮心儿悠悠转醒。
他的眼皮动了动，睫毛颤了几下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上面，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。烛光刺得他瞳孔猛地一缩，他又闭上了眼睛，停了几息，才再次缓缓睁开。
此时，瞳仁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光泽，变得灰蒙蒙的，像是一面蒙了厚尘的铜镜，映不出任何东西。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，眼睑下方是两片浓重的青黑色，像是被人用炭笔在那里重重地抹了两下。
他的脸惨白如纸，整个人躺在那里，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，灯芯上的火苗已经缩成了豆大的一点，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。
他缓缓地睁开眼睛，目光在帐顶停留了一瞬，然后慢慢地、吃力地转向床边。
床前站着三个人。
莽布支站在最前面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垂在身侧。
三个人，六道目光，同时落在尚绮心儿的脸上。
尚绮心儿的嘴唇动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、沙哑的“呵——”的声音，像是风吹过了干涸的河床。
莽布支朝门口的方向低吼了一声，
“军医！军医——尚相醒了！你快过来看看！”
老军医几乎是跑着进来，到了床前，顾不上行礼，伸出枯瘦的、布满了老年斑的手，轻轻地握住了尚绮心儿的右手腕。
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。
老军医闭上了眼睛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只是十几个呼吸，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——老军医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他放下尚绮心儿的手腕，缓缓地站起身来，转向莽布支三人。
“尚相他……”老军医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，“暂时无忧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斟酌着措辞，“不可再受刺激。情绪波动、劳累、忧思过度……都会加重病情。尚相现在需要的是静养，绝对的静养。”
莽布支挥了挥手，示意军医下去。他则深吸了一口气，将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，然后走到床边，微微俯下身，用一种平稳的、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声音问道：
“尚相，您感觉怎么样？”
尚绮心儿的眼皮又颤了一下。他的目光缓慢地从帐顶移到莽布支脸上，嘴唇微微张开，似乎想说话，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、沙哑的“唔”。他挣扎了一下想要坐起。
“尚相，别动。”莽布支连忙上前一步，伸出粗壮的手臂，轻轻地托住了尚绮心儿的肩膀。侍卫从床上拿起两个枕头，并排竖在尚绮心儿身后。
尚绮心儿的后背靠上了枕头，似乎舒畅了不少，声音也清晰了不少。
“外面……情况……怎么样？”
“尚相，据斥候来报——番禾方向的唐军，目前按兵未动，没有继续向凉州推进的迹象。新泉军方面的唐军，在距离凉州城约百里的地方安营扎寨，也没有继续的动作。”
他又顿了一下，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“至于甘州方向……距离较远，暂无新的消息。现已加派了斥候，一有消息，立刻来报。”
尚绮心儿听完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那张惨白的、没有血色的脸，在烛光中像一张面具——不是刻意维持的面无表情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木然。他的眼睛半阖着，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个没有焦点的位置，瞳孔是散的，灰蒙蒙的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然后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像是从他身体的最深处、从肺腑的最底层缓缓地升上来的，带着一股热乎乎的、令人不安的气息。那口气从喉咙里出来时，带着一声低沉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呜咽，像是某种大型动物临终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。
就这一声叹息，他像是苍老了十几岁。
莽布支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说什么，但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，吐不出来。
良久，尚绮心儿才说出话来。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，又轻又薄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本相……打了三十年的仗。没想到今日，二十万大军，被我带进了死路。”
“尚相……”
“不用安慰本相。”尚绮心儿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，落在莽布支脸上。
“本相这辈子，见过唐军不少将领。本相和他们交手，有输有赢，可薛钢不一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