戈比隆伸手向下压了压，欢呼声渐渐平息。
“兄弟们，我们之前在吐蕃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，我就不多说了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那些年，我们吐谷浑人，在吐蕃人眼里，不是人。是狗。是刀。是会说话的工具。有好处，他们先拿；有仗打，我们先上。死了，埋了，连个抚恤都没有。伤了，残了，自生自灭。我们的女人，被他们拉去当奴婢；我们的孩子，被他们拉去当兵；我们的老人，被他们赶到最苦寒的牧场，等死。我们流了那么多的血，死了那么多的人，换来了什么？换来了他们的白眼，换来了吃不饱的饭，换来了穿不暖的衣，换来了——不被当人看。”
队列里有人低下了头，有人在抹眼泪，有人咬着嘴唇，腮帮子绷得紧紧的。
“这些天——我们在唐军这里！唐军是怎么待我们的？”他的目光如炬，从队列的这头扫到那头。
“我们吃的，和唐军一样！我们训练的，和唐军一样！我们的装备，和唐军一样！就连这种——”他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包糖果，举过头顶，“这种薛帅特制的‘糖果’，我们也有！唐军有的，我们一样不少！唐军没有把我们当俘虏，没有把我们当炮灰，没有把我们当下等人！他们是真真切切地，把我们吐谷浑人——当自己人！”
戈比隆的声音在最后一刻几乎撕裂了，沙哑，滚烫。
他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，两道浊泪从眼眶里涌出来，他没有擦，甚至没有低头。他就那样站在土坡上，迎着数万双眼睛，让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。那是感激的泪，是庆幸的泪，是一个男人在把自己和全族人的命运交给另一个男人之后，发现那个人没有辜负他时，忍不住流下的泪。
“兄弟们，薛帅把我们当人。我们——不能给薛帅丢人！明天出征，每一个人，都要给我打起精神，拿出吐谷浑勇士的血性！让薛帅看看，让唐军看看，让天下人看看——我们吐谷浑人，不是孬种！我们对得起这些装备，对得起这份信任！记住了没有？”
“记住了——！”数千个喉咙同时爆发出同一个声音，像山崩，像海啸，像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，喷涌而出。
“好！”戈比隆大手一挥，“各队带回，整理装备，明日卯时出发！”
这一情形不止在吐谷浑的军营，更是在党项、白兰羌，以及霍督的军营同样上演。
翌日，大军出征。
晨光初透，祁连山巅的积雪被染成淡淡的橘红。凉州城南门外，十二万大军列阵如林，旌旗猎猎，甲胄如霜。朱忠亮骑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，威风凛凛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头，猛地拨转马头，大手一挥，声如洪钟：“出发！”
号角齐鸣，鼓声震天。大军缓缓开拔，步兵在前，骑兵在后，辎重在中间，像一条黑色的巨龙，蜿蜒向西，朝着那片苍茫的高原缓缓游去。城头上，薛钢负手而立，目光追随着那条渐行渐远的巨龙，面色淡然。
大军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影中，城外恢复了安静，只有风从戈壁滩吹来，卷起细沙，打在城砖上，沙沙作响。马存亮看着薛钢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侧脸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薛帅，此次出征，为什么要让朱帅负责？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，还有一丝替薛钢惋惜的意味，“这可是唐军第二次攻入吐蕃疆土。上一次，还是天宝八年，哥舒翰攻下石堡城，控青海湖。如今我们不但能攻下石堡城，更是能占领柏海——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功绩啊。”
马存亮没有说出来的话是：这功绩，你拱手让给了朱忠亮？你是主帅，是凉州大捷的缔造者，是十二万大军的灵魂。这种“第一次攻入吐蕃腹地”的荣耀，本该由你亲自率领，载入史册。你怎么就站在城头，目送别人去了？
薛钢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西方天际那一道淡淡的山影上，那是大军消失的方向。他沉默了片刻，嘴角微微上扬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老马，朱帅打了半辈子仗，经验比我丰富。这次出征，不是打硬仗，是练队伍。十二万人，唐军、吐谷浑、党项、白兰羌、凉州旧部，五路兵马混编，协同作战，考验的不是一个人的勇猛，是整个指挥体系的运转。朱帅有这个能力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转过身，看着马存亮，目光平静而坦诚：“再说，我们刚打完凉州大捷，吐蕃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。留守高原的吐蕃残部，兵力有限，士气低落，根本挡不住我们的攻势。此战没有太大的悬念，与其我亲自去，不如让朱帅他们多锻炼独立指挥能力。以后还有更大的仗要打，我不能事事亲为。”
马存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但眉头依然皱着。他理解薛钢说的“练兵”，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。
“薛帅，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，但是——这毕竟是载入史册的功绩。”
薛钢轻轻笑了一声，“我留在凉州，还有更重要的事。河西走廊刚收复，百废待兴。甘州、肃州、沙州、瓜州，这些城池的防务要重建，百姓要安抚，商路要打通，这些事，我不盯着，不放心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抬起右手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：“还有——我上不了高原。”
马存亮一愣。“上不了高原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高原反应。”薛钢苦笑了一下，“海拔三千米以上，我就开始头疼、恶心、喘不上气。到了四千米，我怕是要被人抬着走。我这个身体，在平原上打仗还行，上高原——是累赘。与其让将士们分心照顾我，不如让朱帅他们放手去打。”
马存亮沉默了。他盯着薛钢的脸，那张年轻的、棱角分明的脸上，没有不甘，没有失落，只有一种“量力而行”的清醒和坦然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加成熟。
“再说了，”薛钢转过身，朝城楼下走去，“有我带来的那些武器兜底，就算遇到阻击，只要指挥的将领不是草包，即使有差池，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。”
马存亮终于笑了。他摇了摇头，跟上薛钢的脚步，两人并肩走下城楼。
“那——我们就等着朱帅的好消息了。”马存亮的声音里，最后一丝疑虑被风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