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李纯有些骑虎难下了。
薛钢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，把官袍脱了，把帽子摘了，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。他身为皇帝，总不能真的对一个辞官的臣子低头吧？
可要是不低头，难道真的任由薛钢离去吗？不可能，绝对不可能。他走了，河西走廊怎么办？安西都护府怎么办？那些只有他才能驾驭的武器、火炮、无人机，全都跟着他走了。大唐好不容易到手的胜势，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。
可要是把他扣下呢？不可。
先不说薛钢的功劳之大，朝野上下，甚至整个大唐都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擅杀功臣，那是昏君才干的事。再说那些奏折里多次描述的武器，什么火炮、火箭筒、在天上飞的无人机——就算他是皇帝，也忍不住好奇。
他不能杀薛钢，也不想杀薛钢，但他也不想就这样放他走。可是给薛钢说软话，他这个皇帝还怎么当？他的脸面还要不要？
就在他还在犹豫、还在纠结、还在想怎么找一个既能留住薛钢又不失体面的台阶时，薛钢却没有等他。他看了一眼李纯，见他没有开口，便略一躬身，说了句“臣告退”，转身就要走出御书房。
侍卫们看着他走过来，刀尖对着他，却没有人敢上前。毕竟陛下没有发话，他们也不知道是该拦还是不该拦。只能举着刀，挡在门口，不知道该不该让开。
这下李纯急了。他决不能让薛钢离开，否则就真的无法挽回了。可他是皇帝，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一张口就是“你别走”——那也太丢份了。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，想喊“站住”，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，怎么也喊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，郭昕从地上噌的一下站了起来。七十多岁的人了，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弹了起来，快得像一阵风。他冲上去，一把抓住薛钢的手臂，五指像铁钩一样扣住薛钢的衣袖。他用了全身的力气，像是怕一松手，这个孙子就会从眼前消失。
“孩子，你要上哪去？”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，眼泪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就涌了出来，“你真的忍心丢下爷爷吗？”
薛钢的脚步停住了。转过身看着郭昕，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、守了安西一辈子、好不容易活着回来的老人，看着他那张被风沙刻满了沟壑的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，心口猛地一疼。
他从最开始对郭昕的敬佩，到后来的感激，到温情，到最后认了这个爷爷。他从来没有攀附之心，他认这个爷爷，是因为这个老人值得。是因为他在安西守了四十多年，没有留下任何子孙。
薛钢只想做好一个晚辈好好孝顺他，想照顾他的晚年，想让他吃最好的、穿最好的、住最好的，想让他把那些年在安西吃的苦、受的累、流的血，全都补回来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地、缓缓地，用指腹擦去郭昕脸上的泪水。
“爷爷，非是孙儿执意要离去。而是陛下对孙儿没有信任。孙儿唯有离开，才能避免日后的杀身之祸。”
郭昕的眼泪流得更凶了，但他攥着薛钢手臂的手，却缓缓地松开了。他不是被说服了，是他知道，薛钢说的，是实话。
郭昕突然猛的转身，面朝李纯，苍老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，然后双膝一弯，又跪了下去。额头触地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“陛下，老臣一生不曾求过陛下什么。今日，老臣求陛下一件事。”
“爷爷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薛钢没想到郭昕会如此，连忙出声阻拦。
郭昕猛的转头，怒声喝道：“你要是还任我这个爷爷，就给陛下跪下。”
“爷爷……”
“跪下！”
薛钢可以不怕皇帝，但是他是真心的对这个干爷爷，虽然没有血缘的关系，但是薛钢还是要听他的话的。
薛钢非常不愿意跪李纯，不过又不能逆了爷爷，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，一脸的不情愿。
郭昕见他矮了下来，也不管他是坐着还是跪着，
他抬起头，“陛下，薛钢年轻气盛，酒后失言，冒犯天威。臣愿以亲王之位，换他一条命。老臣不要这个爵位了，什么都不要了。只求陛下——放他一条生路。”
说完伏下身去，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，花白的头发铺散在地上，像一片落满了霜的枯草。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双臂之间传出来，带着哭腔，带着哀求，带着一个老人对自己孙子的、毫无保留的爱。
“陛下，老臣这辈子，没有后人。老臣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，一个人来，一个人走。可老臣遇见了薛钢。臣任了这个干孙子，臣活了七十多年，臣没有多久可活了。陛下，老臣求您，看在老臣守了安西四十多年的份上，看在那些埋骨他乡的弟兄们的份上，饶了薛钢这一次。老臣不要亲王之位，什么都不要，只求他平安。”
李纯站看着郭昕伏在地上的苍老身影，心中长舒一口气，终于有台阶下了。
但是想起薛钢刚刚那决绝的背影。他又恨得牙痒痒，恨不得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关进大牢，让他知道知道天有多高、地有多厚。
可他又舍不得。舍不得他的才华，舍不得他的功劳，舍不得那些只有他才能得来的武器和军队。又担心他一去不复返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地吐出来，那口气很长，很重，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怒和憋屈都吐出去。
“郭爱卿，你先起来。”
郭昕没有动，依然伏在地上，额头贴着金砖，“陛下不答应，老臣不起来。”
李纯看着他那倔强的、不肯直起的脊背，心里又酸又涩，又气又怜。他绕过御案，走到郭昕面前，弯下腰，伸出双手，稳稳地托住他的手臂，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郭昕只得站起身来，用期盼的目光看向李纯，等待他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