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纯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跪在面前的妹妹，又看了看跪在她身边的郭婉，再看看站在一旁光着一只脚的太子，再看看穿着白色中衣、一脸错愕的薛钢，再看看站在那里、眼眶微红的郭昕。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，朕这是招谁惹谁了。
“都起来吧。朕没说要杀他。你们这是做什么？”
李玲一愣，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李纯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“皇兄……您说什么？”
李纯看着妹妹那双红肿的、满是泪水的眼睛，心里一软。他摇了摇头，声音温和了下来：“朕说，朕没有要杀薛钢。他站在那不是好好的吗，你起来吧。”
李玲愣住了，她转过头，看向薛钢。薛钢站在原地，穿着白色的中衣，看着她，嘴角微微上扬，浮起一个“我没事，让你担心了”的、带着歉意的笑。李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她跪在地上，哭了又笑，笑了又哭，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。
郭婉也抬起头，看着薛钢，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，看着他平安无事地站在那里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默默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擦着眼泪，怎么也擦不干。
李宁站在一旁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腿一软，差点坐在地上。他扶着旁边的柱子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心口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郭昕走上前，躬身行礼，
“公主，起来吧。薛钢没事，陛下已经饶了他了。”
他只知道，这两个姑娘，为了他的孙子，愿意出家。这份情，太重了。重到他这个老头子都觉得鼻子发酸。
李纯坐在龙椅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头大如斗。他摆了摆手，声音里满是无奈和疲惫。
“行了行了，都退下吧。朕累了。有什么事，明天再说。”
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，好好想想——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！说完也不管其他人，转身离去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太监们低着头，鱼贯而出。侍卫们收起刀剑，退到门外。郭昕和薛钢在两个打着灯笼的太监引领下往外走。李宁扶着李玲，郭婉跟在后面，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御书房，走在月光下的宫道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声，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。太液池的波光在月光下闪烁，像无数颗被打碎了的星星，散落在水面上，怎么也捞不起来。
李玲走在薛钢身后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，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。她不敢看薛钢，她怕自己一看就忍不住又哭了。她只是默默地走着，走在他身边，听着他的脚步声，感受着他就在那里的真实。
郭婉走在最后面，看着薛钢的背影，看着他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和欢喜。酸楚的是，她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；欢喜的是，他还在。她咬了咬嘴唇，把那口涌上来的热意咽了回去，加快了脚步，跟上了队伍。
拐过一道宫门，郭昕忽然停下脚步，捂着肚子，“哎呦——哎呦——”他弯下腰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声音里带着几分痛苦，“肚子好疼，不行了不行了。”他一把抓过身旁的一名太监，手指像铁钩一样扣住太监的手臂，“快，快带我去方便一下，憋不住了！”
太监不明所以，看着这位老将军满头白发、一脸痛苦，也不敢多问，连忙提着灯笼在前引路。郭昕跟在后面，走得很急，佝偻着背，一只手还捂着肚子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哎呦喂”，那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李宁站在原地看着郭昕消失在夜色中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是太子，从小在宫中长大，什么场面没见过。郭昕把戏怎么能瞒过他。
他看了看薛钢，又看了看李玲和郭婉，月光下两个女子的眼眶还有些红肿，头发散乱，裙摆上沾着泥渍。他瞬间明白了过来——老爷子这是故意给他们腾地方呢。
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，有些酸，也有些暖。酸的是，姑姑心里装着别人，他作为侄儿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；暖的是，姑姑终于有心爱之人了，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，但今天竟然挺身而出，为了救薛钢宁可出家，可见对薛钢用情至深。
他整了整衣冠，看向薛钢，“薛将军，孤这就回太子府了。等献俘大典之后，再请将军过府一叙。”
薛钢连忙躬身行礼。今天的事，太子确实没帮上什么忙，但太子为了帮他，不仅跑去通知了李玲，还亲自带着她们闯进御书房，连鞋子都跑丢了。这份人情，薛钢是一定要记在心里的。
“多谢太子殿下搭救。”薛钢抱拳，声音诚恳。
李宁连连摆手，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，“哎，薛将军言重了。孤也没帮上什么忙。”
“太子谦虚了。您的情，薛某记下了。”
李宁看着薛钢那双认真的眼睛，知道他不是在说客套话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再推辞，转身对身后仅剩的那名太监说道：“送孤回宫。”
那名太监方才还在发愁，正犹豫着该跟谁走，生怕得罪了哪位主子。此刻听到太子点他的名，心里乐开了花——平时巴结太子的机会还没有呢，现在太子主动让他送，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。他连忙躬身，满脸堆笑，弯着腰走在前面引路。
“太子殿下，您这边请，仔细脚下。”
李宁跟着太监走远了。灯笼的光晕也随着转弯消失在了宫墙的拐角处。宫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好在宫门口有宫灯。两盏铜制宫灯悬在朱漆门柱两侧，透出温润的橘黄色光芒，将门洞照得半明半暗。
三个人都看出来了。郭昕肚子疼是假的，太子要回宫也是借口。一个老将军，一个太子，联手演了一出双簧，把两个太监支走了，把这方小小的天地，留给了他们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