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眉头微微一皱，翻身下马，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仆人。他站在自家门前，看着街角那几个还在探头探脑的闲汉，心里有些不解。
“我这常年在外征战，这偌大的长安城，没几个人认识我呀。怎么会有人要见我？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他在长安待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，连坊间的酒肆都没去过几回。那些递帖子的、送名刺的，他可不认识几个。
刘管家弯着腰，满脸堆笑，但笑容里也带着几分困惑：“这个……老奴就不知道了。来人只说是仰慕薛帅威名，想登门拜谒。”
薛钢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问。他知道，昨夜御书房的事恐怕已经传了出去，那些人未必是真心仰慕他，更多是想来看看这个敢在皇帝面前硬顶、最后还毫发无损走出宫门的“狂徒”长什么样。长安城的风向，向来是闻着味儿就来的。
“你一会派人出去打探一下，有消息立即来报。”他顿了一下，侧过身，让出身后的郭昕，“另外，还有件重要的事。”
郭昕下了马，走上前来。老爷子虽然七十多岁了，但腰板依然挺直，目光依然锐利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他站在薛钢身旁，不怒自威。
薛钢的声音拔高了一些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“这是我的祖父，从今往后，就是府中的老相公！”
唐代中期，还没有“老爷”这一称呼，那是宋元以后才兴起的叫法。此时称呼家主，多称“郎君”，称长辈则为“阿翁”“相公”。薛钢选了个最郑重的叫法——老相公。这个词一出口，不仅是在介绍身份，更是在宣告：这府里，除了我，就是这位老人家说了算。
刘管家连忙跪倒在地，双手撑地，额头触地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——他知道眼前这位老人是谁，守了安西四十多年的郭大将军，整个长安城都在传颂的名字。
“老奴参见老相公——老相公安好！”
郭昕看着跪在面前的管家，他伸出手，虚扶了一下，声音温和。
“好了，起来吧。照你们郎君的话去做。”
“诺！”刘管家爬起来，躬身退后一步，等着薛钢的吩咐。
“前面带路。”
穿过影壁，走过前院，来到中堂。中堂不大，但布置得素雅清静，桌椅都擦得锃亮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
薛钢扶着郭昕坐上主位。郭昕没有推辞，他是爷爷，该坐这个位置。老刘头手脚麻利地沏上茶，茶汤清亮，豆香扑鼻，是薛钢从现代带来的新茶。
薛钢呷了一口，放下茶杯，吩咐道：“老刘，好好安排一下跟随我们来的侍卫。一路辛苦，让他们吃顿热乎的，歇息好。”
“诺！”老刘头躬身应道。
随行的侍卫们站在廊下，听到薛钢的话，齐齐抱拳躬身，声音整齐而有力：“多谢薛帅！”
“不必客气，你们都下去吧，好好休息。”
薛钢摆了摆手，老刘头这才领着侍卫们退了下去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堂中的祖孙二人。
郭昕见没有外人，看着薛钢，语重心长的道。
“孩子，你昨天实在是太冲动了。怎么能如此顶撞陛下？他是天子，是九五之尊。你就算有天大的功劳，也不能当着太监、侍卫的面，跟他说那样的话。‘臣若反天下无人能挡’——这话，换谁听了不急？”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又低了一些：“老夫之前见过多少能征善战的将领，就是因为管不住这张嘴，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。孩子，你不是一个人了，你身后有十几万大军，有河西走廊，有安西都护府，有那些把命交给你的三族头人。你出了事，他们怎么办？”
薛钢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。他端起茶杯，呷了一口，茶汤微苦，回甘悠长。他放下茶杯，抬起头，目光平静而坚定。
“爷爷，非是孙儿鲁莽。我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。陛下不知拉拢也就罢了，竟然还要拿捏于我，还要让我感恩戴德。他拿我当什么？”
郭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薛钢顿了一下，继续道：“孙儿来此一遭，不是为了卑躬屈膝的。”
郭昕摇了摇头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里有无奈，有心痛。
“孩子，老夫知道你本事大，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。尤其是对陛下，有时候退让，也不失是一个办法。你退一步，给他一个台阶，至少表面上过得去。你非要硬顶，顶赢了又如何？他心里记恨你，迟早有一天，会找补回来。”
薛钢知道，爷爷是为他好，是怕他出事，是怕他年轻气盛、不知收敛、最后落得个不可收拾的下场。可是他一个现代人，他有什么好怕的。
“爷爷，您说的，孙儿都懂。但是，如果孙儿退让了会怎样？如果孙儿退让了，他今天拿捏我，明天他就会得寸进尺。退一步，不是海阔天空，是万丈深渊。孙儿不是不能退，是不能退到没有底线。”
他靠回椅背，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平稳，
“我薛钢来此一遭，为了大唐，我可以鞠躬尽瘁，但是绝不可以卑躬屈膝。”
郭昕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平静的、却藏着刀锋的眼睛，看着他那张年轻的、棱角分明的、写满了倔强的脸，无奈的摇了摇头。
“其实我看的出，陛下只是想敲打你一下，并不想对你怎么样，但是你这样当面顶撞于他，让他怎么下得来台。当时那场面，要不是老夫顶着，给了陛下一个台阶下，你想过你们怎么收场吗？”
薛钢挠了挠头，“我当时就想，大不了回西域，天下之大难道还没我容身之地吗，其他的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你呀，这是朝堂，那是皇帝，敬畏之心还是要有的，老夫能护你一时，却护不了你一世呀。”
“多谢爷爷。”
“你小子，和爷爷还这么客气。”
郭昕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，“孩子，那两个女娃娃你是怎么想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