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纯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薛钢的眼眶猛地红了。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,满满的,胀胀的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是愧疚——愧疚自己昨天还在为驸马那些破规矩发火,还在说“这婚不结也罢”,而她却已经在想怎么用自己的一切去换他的自由。
是心疼——心疼她一个弱女子,要跪在御书房里,说出“将臣妹贬为庶民”这样的话。可她还是跪了,还是说了,还是把他护在了身后,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是感动——感动这世上,竟然有一个女子,愿意为他放弃公主的身份,放弃金枝玉叶的荣华,放弃天家之女的尊荣,甘心情愿成为一个庶民。不是一时冲动,是心甘情愿。她不要他的感激,不要他的回报,不要他欠她什么。
她只是——想嫁给他。
李纯看着薛钢那副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又是感动的模样,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。他不是在替妹妹邀功,也不是在让薛钢欠人情。他是要让薛钢知道——这个女子,值得你用一生去珍惜。
“为了你,她竟然要放弃公主的身份,皇家的宗族,甘心情愿地成为一介平民。薛钢,她有勇气,她选了你,你——别让她后悔。朕把妹妹交给你了,你要是敢辜负她,朕绝对饶不了你。”
薛钢压抑住心中的感激,那感激像潮水一样在胸腔里翻涌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这份情,太重了。重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还不完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将它们一点一点地压下去。
他抬起头,目光与李纯对视,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日的不甘和愤怒,只有一种沉稳的、笃定的、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郑重。他双手抱拳,深深地躬下身去。
“我薛钢,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
六个字,一字一顿,像六颗钉子,钉进了御书房的青砖里,钉进了李纯的心里。
李纯上前一步,伸出双手,稳稳地扶住薛钢的手臂,将他扶了起来。嘴角缓缓上扬,终于浮起一个发自心底的笑意。他在薛钢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。
“好,朕认下你这个妹夫。”
薛钢抬起头,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多谢陛下。”
李纯摆了摆手,姿态比方才随意了许多,像是一个在跟自家人说话的兄长,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。
“好了,你我之间,乃是郎舅关系。无人的时候,唤我一声皇兄即可。不用陛下长、陛下短的,生分。”
“好的,皇兄。”薛钢没有推辞,也没有扭捏。他知道,这一声“皇兄”,不仅仅是称呼的改变,是关系的确认,是信任的交付。从今往后,他们不仅仅是君臣,还是亲戚。这层关系,比任何圣旨都更牢固,比任何盟约都更温暖。
李纯看着他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,然后郑重的开口道:
“妹夫,你和我说句实话——你真的能打败大唐所有的藩镇吗?”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薛钢,那双眼睛里满是认真。
藩镇割据,是大唐的心腹之患。河北三镇,淮西、淄青,那些节度使拥兵自重,不听朝廷号令,纳税自留,官职自封,父死子继,俨然国中之国。几代皇帝都拿他们没办法,打又打不过,抚又抚不平,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苟且度日。他李纯不想苟且,他想削藩,想收复,想让大唐真正统一。可他手里没有能打仗的将领,没有能碾压一切的武器。
薛钢微微一笑。那笑容里满是自信。
“皇兄,妹夫我从不食言。”
李纯看着他,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洪亮,在御书房里回荡。他笑得很痛快,声音里满是欣喜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。
“好,好,好!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。”他顿了一下,忽然想起了什么,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,换上了一副好奇的表情,
“朕听说你的那些武器甚是神奇,却从未亲眼见过。能让朕见识一下吗?”
“皇兄要见这有何难?不过最好等献俘的时候,当着满朝文武和百姓的面,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,什么叫无坚不摧、战无不胜!届时,妹夫还有大礼,送给皇兄。”
“哦?”李纯的眼睛猛地一亮,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半寸,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猛虎。“什么大礼?快说给朕听听。”
薛钢微微一笑,摇了摇头,
“皇兄不要着急。到时候,您就知道了。请容妹夫卖个关子。”
李纯看着他这副卖关子的模样,心里痒痒的,像被猫挠了一样。但他知道,薛钢既然说了是“大礼”,就一定是能让整个长安城都为之震动的大礼。他强压下好奇心,
“那好,朕就拭目以待。朕倒要看看,你还能给朕什么惊喜。”
他顿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了几分,换上了一副郑重的、带着几分歉意的表情。
“对了,妹夫。你这次收复河西走廊的功劳——会被剥夺。功过相抵。朕在朝堂上,顶着那些弹劾。那些御史、那些言官、那些眼红你功劳的人,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拿着凉州大捷的封赏,又娶了朕的妹妹。所以朕只能先委屈你。不过你放心,等后面你再立了功劳,朕一定给你补上。妹夫,你可不要介怀呀。”
薛钢听完,竟然没有一丝不快。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
“皇兄,功劳于我来说,没什么意义。大唐现在内忧外患,藩镇割据,吐蕃未灭,回纥虎视,西域诸国还在观望。立功的机会,多的是。只要皇兄信任于我,我定当为皇兄一扫环宇,打下比高宗时期更大的疆域——日月所照,皆为我大唐疆域!”
他说得很平静,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。但那种平静里,有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。
李纯看着他,眼神中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。
“好,朕相信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