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的厮杀从晌午，杀到黄昏，鲜血都将天边染成了红色。
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行，发出密集的破空声。吐蕃人从城下涌上来，一批倒下去，另一批踩过同袍的身体继续往上冲，像是永远也杀不完似的。城砖上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，新鲜的暗红覆盖着已经凝固的深褐，踩上去滑腻腻的，像走在刚下过雨的山路上，脚下没有一处是干爽的。
唐军的士卒们已经不再喊叫了，连喘息都在节省着使用。有人靠在垛口后面，手中的刀已经卷了刃，还在机械地挥动着，像是在重复一件自己也不确定还能持续多久的动作。
他们的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，铠甲上插着断箭，有些人的臂甲已经被血浸透，却仍在轮换中默默走向缺口方向。没有人停下来包扎，因为下一个冲上来的人，可能就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武元衡站在缺口处，长剑已经砍缺了两个口，刃面上崩出一道细长的裂痕，像是刀锋自己也累了。他身后那面大旗还立着，旗杆被插在城砖缝隙里，边缘被箭矢射穿了数个洞，在夜风中仍然飘着，像是一个正在努力站直的人。
就在这时，一段城墙在巨大的撞击声中猛地一震。轰——一声沉闷的巨响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内里撕裂了。几个正在缺口两侧封堵的士卒被震得踉跄倒地，尘土和碎石从缝隙中滚落。
原本已经暂时稳固的缺口，在这一击之下再次扩大，大块的城砖从边缘剥落，轰隆一声砸在内墙的坡道上，扬起一阵灰白的烟尘。边缘处露出一段更深、更宽的裂口。
城头上刹那间安静了一瞬。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。
武元衡最先反应过来。他的声音在城头上猛的炸开，将所有还在愣神、喘息、惊恐的士卒，重新拉回了战场。
“将士们，顶住——！辅兵立即搬运沙袋，进行抢修！快！”
同时朝着身后的传令兵吼出另一句命令：“命令轮休的部队，全部上城，集中到缺口两侧，全力阻挡吐蕃的进攻，为修补城墙争取时间！”
就在他下令的同时，对面吐蕃大军的阵地上，吐蕃将领也看到了城墙的坍塌。他猛地从马鞍上直起身子，攥紧拳头狠狠的砸在马鞍之上。
他欣喜若狂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：“传令——再派两千人，给本帅加强进攻！我要今晚就住在成都城！谁要是第一个登上城头，本帅赏牛羊百匹，连升三级！”命令像一道火星溅入干燥的柴堆。
一时间，吐蕃阵地的号角声再度响起，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急促、更密集。鼓声如暴雨般倾泻而来。喊杀声再次大涨，吐蕃士兵像打了鸡血般，不惧生死的往上冲杀。
黑压压的身影如同潮水般，撞向城墙，撞向那道正在扩大的缺口，铁器在火光中碰撞，箭头和刀锋在城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他们的脚步声和呐喊声混在一起，把地面都震得微微发颤。
转瞬之间，又有数架云梯搭在了成都城头。吐蕃士兵攀着云梯往上爬，有人半途中箭，从梯上坠落，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空位，眼神中闪耀着嗜血的光芒。
一个握着弯刀的吐蕃士兵翻上城头，被三四把长枪同时刺中，又被推了下去；但紧接着又有两个、三个翻过垛口，在城墙上短暂地站住脚跟，被围攻，被推落，被砍倒，又有更多人顺着缺口冲上来。
唐军士卒已经连续厮杀了一天，动作早经不如最初那样干脆利落，挥刀的动作已经开始僵硬，体力已经严重透支。每挥出一刀后，都要费力地重新举起武器；有人在格挡时慢了半步，肩甲被削去一角，血顺着臂甲的缝隙渗出来，浸透了袖口。
城下涌上来的吐蕃人越来越多，缺口处的沙袋已经被推散了大半，露出底下正在松动的碎石层。唐军虽然仍在誓死抵抗，但体力透支让他们的动作和力量逐渐走下坡，城墙上的吐蕃人也在不知不觉间增多。
要不是武元衡将手下的护卫都派了出去，估计这段城墙就已经失守了。护卫们分散在缺口两侧，如同一道新立起来的人墙，用身体挡住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，用自己的兵器和盾牌、还有残存的力气和信念，暂时堵住了那个正在蔓延的缺口。
一名亲卫统领护在武元衡的身前，刚刚劈倒一名冲上来的吐蕃士兵，刀锋从对方颈侧划过，他借着抽刀的间隙快速侧过头来。
“武相，这城恐怕守不住了，末将在此抵挡，您快撤下去！”
“不可能。本相若退了，这成都城就彻底失守了。本相宁可站着死，也绝不可能后退。”
亲卫统领没有再劝。他太了解自家的武相了，知道武相决定的事情，他再怎么劝阻，也是无用的。
他握紧刀柄，声音忽然拔高了，“为了大唐——为了成都城——杀！”他的声音在城头上炸开。
“杀！”
“杀”
……
那一声“杀”，带着一种到了尽头就不再回头的决绝。城头上的唐军士兵们像是被这声音点燃了最后一丝力气，他们的吼声像一堆即将燃尽的炭火被人猛地吹了一口气，窜起最后一层火苗。
一个腿中箭的士卒，用手撑着墙垛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地朝缺口奔去。他冲进人群，刀光一闪，对面一个吐蕃兵倒下，他还没来得及抽出刀，侧面又刺来一枪。他没有躲，任凭那杆枪穿透了肋甲，双手死死攥住枪杆，将那名吐蕃兵连人带枪拖到城垛边。然后身体向后一仰，与那人一同坠下城去。
这样的场景在不断的上演。
大唐的士卒在面对敌军数量数倍于己的进攻，没有选择后退，而是选择宁死也要拉一个敌人垫背。
就在这关键时刻，没有人注意到，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，出现在了城头之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