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阳光刺破云层，本该宁静的环境，在剑州却是杀声震天。
第一缕阳光照在剑州城头的时候，那面千疮百孔的唐旗被风吹得翻了个面。旗面上的破洞密密麻麻，被晨光一照，碎得像一张筛子。旗杆歪了，斜靠在残破的城楼柱子上，可它还没倒。
城下，吐蕃人开始了今天的第一波进攻。
“武相！”岑绍从东墙跑回来，声音嘶哑，“东墙快撑不住了！缺口在扩大，人堵不上！”
武元衡转过头来，看着他，声音很平：“堵不上也要堵。”
“可是人已经——”
“将轮换的人全部都调上来。快去！”
“诺！”
——
剑州城外，尚·结地带领几个吐蕃高级将领，依旧矗立在那座小山上。
山不高，但位置极好，正对着剑州南门。从山顶望下去，整座城池一览无余。尚·结赞骑在那匹黑马上，已经站了整整一夜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，颧骨上结着一层被晨风吹裂的薄皮，嘴唇干得起了白皮，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，像一截钉在山顶的铁桩。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万夫长。
城下的进攻还在继续。号角声一波接一波，浮桥上的吐蕃兵像蚂蚁一样往南岸涌，城墙根下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地竖起来，又被推倒，再竖起来。城墙上的缺口处，黑压压的人影往上爬，守军黑压压的人影往下推。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刀枪碰撞声混在一起，被晨风送上来，嗡嗡地响。
穹波终于忍不住了。他策马往前半步，声音沙哑而疲惫：
“元帅，这几天我们损失了近五万人。再这么攻下去，即便攻下剑州，我们的损失也是难以接受的。”
尚·结地没有回头。他的目光依然锁在城头那面残旗上，声音冷得像石头：
“损失？别说五万，就是十万，我也在所不惜。”
穹波的喉结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被尚·结赞接下来的话压了回去：
“不拿下剑州，如何能攻入大唐腹地？如何能缓解吐蕃现在面临的危局？”
他顿了一下，手指朝南方一指。那里是成都平原的方向，是剑南道的心脏，是吐蕃南道大军此行的终极目标。可要到达那里，必须先过剑州这一关。剑州是蜀北的最后一道大门。门开了，里面就是一马平川。门打不开，之前死的人就白死了。
“可是，再这样损失下去，军心恐怕要扛不住了。昨夜后营有人私自逃走，被巡哨抓回来，砍了脑袋。今天早上又跑了十几个。各部的千夫长都在抱怨，说这样打下去，不等城破，自己人先跑光了。”
尚·结地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们虽然损失了五万人，可是大唐呢？他的损失就小吗。按照一比三计算，他们至少也应该损失了差不多一万五千人。那他城内还有多少唐军？”
穹波愣了一下，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。之前的情报说，城内有唐军两万余人，两万余减去一万五，最多不过八千人。而且这剩下的八千人还是疲兵，伤兵满营的疲兵，箭矢耗尽的疲兵。即便还有八千人，又能有多少战斗力？相比前两日的战力应该大打折扣。
就听尚·结地继续说道：
“如果现在连这样一座残破的城池，又在我们拥有这么大兵力优势的情况下，还不能攻下来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就只能以死谢罪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，小山上一片寂静。那几个万夫长互相看了看，谁也没有接话。可他们心里都清楚，尚·结地说的是实话。十五万大军，昼夜不停攻击，死了这么多人，连一座不到两万人守的破城都拿不下来。这仗要是打输了，回到逻些城，赞普不会饶他们。各部头人不会饶他们。他们除了战死在这里，没有第二条路。
十五万大军，自南道集结以来，翻雪山、穿峡谷，走了整整半个月才到剑门关。可剑门关是献关投降的，吐蕃兵一箭没放就进了关，根本没有任何功劳。各部的千夫长、万夫长心里都憋着一股火。
如今剑州城就在眼前，城墙残破，守军疲累，箭矢用尽了。这才是真正见血的功劳。第一个登上城头的人，名字会传到逻些城，传到赞普的耳朵里。各部头人、将领都在看着。谁先登城，谁就能在战后分到最肥的牧场、最多的奴隶、最亮的金银。那是他们的军功，是他们的晋身之阶。
穹波最先反应过来，连忙躬身一礼，开口道：
“元帅，末将愿亲自带人马攻城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身后一个虬髯万夫长?反应了过来，当即就跳了出来，嗓门粗得像敲锣：
“元帅，还是末将去吧！末将愿立军令状！攻不下剑州，提头来见！”
又一个年轻些的万夫长跟着喊：“末将也愿立军令状！末将本部还有五千生力军，愿为先锋！”
“元帅！末将愿往！”
“末将愿往！”
喊声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。方才还在打瞌睡的万夫长们此刻都挺直了腰杆，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，眼睛里的满是立功的急切，那是赌徒在最后一注压上全部家当时的狂热，是死囚在行刑前最后的嘶吼。
尚·结地看着他们，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抬起马鞭，点指了三位万夫长，接着朝剑州城头那面残旗一指。鞭梢在晨风里颤了一下，然后猛地往前一斩：
“你们几个全军压上。南门、东门、北门，同时进攻。不等号令，不留预备。第一个登上城头的，连升五级，赏千金，牛羊各千头。胆敢后退者，斩！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从每一个万夫长脸上扫过。
“穹波你亲自督战。谁退，给我斩谁。”
万夫长们齐声应诺，拨转马头，朝各自的队伍冲去。马蹄踏在碎石上，溅起一串串土花。小山上的兵力一空，只剩尚·结地一个人骑在马上，面对着剑州城头那面残旗。
“呜呜”的号角声再次响起。
吐蕃大军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疯狂的开始朝着剑州城，发起了冲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