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州城，武元衡带着众将矗立在城头。
城头上还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，垛口后面的血迹还没擦干净。可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城墙，落在城外的夜色里。
这一夜，剑州城头没人合眼。
从黄昏到深夜，从深夜到凌晨，吐蕃大营方向的火光就没熄过。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，浓烟被风卷着往北飘，把剑门关方向的夜空都熏成了灰黄色。
武元衡站在城头，手扶着垛口，指节攥得发白。他的身后站着一排将领，所有人都盯着城外，盯着那片火光，压抑着激动的心情。有人攥着刀柄，有人趴在垛口上探着身子看，有人急得直跺脚。唯一相同的是，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笑容。
岑绍凑过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武相，咱们出城吧？吐蕃人已经乱了，此时出击，必获大胜！”
武元衡没有回头。他的目光锁在远处那片火光上，沉默了几息，才开口，声音满是遗憾：“元帅走的时候，强令我们在没有得到信号之前，绝不可出城。我只能遵循将令。”
柳晟往前迈了一步，嗓门大了起来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，“可是武相，咱们就在这儿看着着急呀，吐蕃人的大营被焚，这可是绝佳的机会，咱们这些人就这么干站着？”
武元衡无奈的摇了摇头，“等着吧！”
天光放亮，众将急的摩拳擦掌，来回踱步，岑绍眼珠一转，凑了上了，“武相，都这时候了，我们是不是可以派出几名斥候，临近了看一眼，回来再报给我们。这总不算我们违抗元帅的军令吧。”
武元衡沉吟了一息，点了点头：“嗯，可以。”
“好，属下这就去办。”岑绍转身要走——
突然，天空中出现两枚红色信号弹。
那东西从城西方向升起来，拖着两道暗红色的尾焰，在半空中划出两条弧线，然后炸开，变成两团刺眼的红光，悬在夜空里，缓缓下降。整个剑州城头都看见了，所有人都仰起头来，张着嘴，盯着那两团红光。
武元衡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转过身来，面对城头上那些还在愣神的将领，嗓门猛地拔高：
“信号！元帅的信号！”
他把剑从腰间拔出来，剑尖朝北一指，声音大得连城下的士兵都听得见：“传令全军出营！”
“诺！”
城门洞里响起铁门闩被抬起来的沉闷响声。两扇包铁的大门缓缓朝内拉开，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，一寸一寸地扩大。武元衡翻身上马，一马当先冲出城门，身后跟着五千唐军，脚步踏在石板路上，轰隆隆地朝西面吐蕃大营的方向冲过去。
军队临近大营一里，武元衡抬手一挥：“传令！全军展开防御姿势，缓慢前进！”
盾牌手在前，长枪手在后，五千人缓缓逼近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声响。晨雾还没散，大营的轮廓在雾里模模糊糊，像一片被烧焦的废墟。
距离越走越近，众将也越看越吃惊。
前面吐蕃大营的木质营门已经坍塌了，半截门框歪在那里，烧得焦黑，上面还挂着几缕烧剩的麻绳。两侧的木质战楼也塌了，只剩下几根黢黑的断木戳在地上，断口处还在冒着青烟。营墙更不用说了，整段整段地塌成了灰堆，有些地方还在烧，火苗在灰烬里一跳一跳的。
再往里望——
地面上扭曲、焦黑的尸体，满地都是。
那些尸体大多蜷缩着，像被烧疼了缩成一团，皮肉焦黑开裂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。有的已经烧得只剩骨架，骨头也是黑的，一碰就能碎。有的尸体和烧塌的帐篷粘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布。有的尸体趴在营门内侧，手往前伸着，像是临死前还想爬出去。
更惨的是那些被踩踏而死的人。他们的尸体堆在西门内侧，一层叠一层，最下面的人已经被踩成了肉泥，衣服和皮肉混在一起，看不出人形。上面压着的人有的还睁着眼，嘴里塞着泥土和碎布，脸被踩得变了形。
晨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浓重的焦臭味，混着血腥气和烟火气。那味道钻进鼻子里，像是有人把烧焦的肉和生锈的铁一起塞进你的嗓子和鼻子。
虽说唐军都是经过战阵的，可看到眼前如此多的、明显是被大火烧死的尸体，每个人都感觉胃部痉挛。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盾手第一个没忍住，弯下腰“哇”的一声吐了出来。旁边几个士兵也跟着干呕，有人用袖子捂住口鼻，可那股味道已经钻进肺里了，捂不住。一个老兵想稳住队伍，张嘴喊了一声“别吐”，话没说完自己先弯下腰去。
武元衡骑在马上，用袖子掩着口鼻，可那股味道还是钻进来。他的喉结动了动，强忍着没吐出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，沉声道：“稳住！往前推进！别停！”
五千人踩着焦土和碎木，一步一步走进大营。越往里走，尸体越多。马厩那边的地上全是烧死的马匹，一匹挨一匹，肚子鼓胀着，四腿朝天，鬃毛烧没了，露出焦黑的皮。再往前走，粮堆只剩下几堆黑灰，灰里还冒着烟。中军大帐的位置只剩一片焦炭，那面银狼大纛烧得只剩下半截木杆，杆头还挂着几缕焦黑的布条。
武元衡勒住马缰，看着这一切，沉默了很久。
岑绍从后面赶上来，脸色苍白，声音有些发虚，明显是呕吐过。他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残渍，一只手捂着口鼻，另一只手攥着马缰，指节泛白。他凑到武元衡马旁，一脸的难以置信，
“武相，这……这都是薛元帅他们几个人干的？”
武元衡没有回头。他的目光还落在前方那片焦黑的废墟上，沉默了一息：
“不然呢？你不是看到了吗。”
岑绍咽了口唾沫，可嗓子里干得厉害，什么也没咽下去。他往四下里看了一眼，不觉有些发寒。声音有些发颤，
“这可是十万大军呀，就这么被一把火烧没了？”
武元衡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“火烧十万大军。别说你没见过，即便是老夫也没见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