縮拳的原理說白了並不復雜。
一方通行的矢量操作本質上是一種高速運算。
當外力接觸到他的皮膚時，他的大腦會在瞬間完成矢量分析。
判斷力的方向、大小、屬性，然後將其原封不動地反射回去。
這套機制精密到了極致。
卻也正因為精密，才留下了可以被利用的縫隙。
木原數多所發明的“縮拳”，正是針對這個縫隙的破解之法。
簡單來說——
在拳頭即將擊中一方通行的那一瞬間，猛地將拳頭往回抽。
一方通行的大腦已經完成了“反射這股力量”的運算指令。
反射的方向，是與攻擊方向相反的。
但拳頭在最後關頭縮了回去，攻擊方向突然逆轉。
于是，反射出來的力量反而順著回拉的方向，把一方通行自己的臉拉向了拳頭。
等同于自己打自己。
原理雖然簡單，但實際操作的難度卻高得離譜。
出拳的速度、收拳的時機、力量切換的節奏，每一個環節都必須精確到毫秒級別。
稍有偏差，要麼拳頭根本沒觸發反射就收了回來，變成一記毫無意義的空揮。
要麼收得太慢，被反射的力量直接轟碎整條手臂。
陳羽前兩次嘗試，第一次收拳太慢，被反彈力震斷了右臂。
第二次雖然成功命中，但時機依然不夠完美，自己也被余波震飛了出去。
不過——
“接下來，應該會更好一點。”
陳羽甩了甩剛剛愈合的右手，五指握緊又松開。
感受著骨骼重新咬合後的力量。
他的眼中沒有焦躁，只有一種獵人鎖定獵物後的冷靜專注。
對面的一方通行卻截然不同。
他捂著紅腫的右臉頰，臉上的表情在癲狂的興奮和不可置信之間反復切換。
疼痛。
真實的、火辣辣的疼痛。
這種感覺對他來說，陌生得就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語言。
自從覺醒矢量操作以來，他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感受過疼痛了。
風吹不到他，雨淋不到他，連陽光的溫度都被他無意識地反射在外。
他活在一個完美的、無菌的、沒有任何外界刺激的透明泡泡里。
而現在，這個泡泡被人用拳頭捅破了一個洞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有意思……有意思……有意思！”
一方通行松開捂著臉頰的手，猩紅的瞳孔死死地鎖定著陳羽。
身為學園都市的最強大腦，僅一瞬間，一方通行就計算出來了對方如何打到自己的可能。
“我知道你是怎麼做到了！”
“你剛才那一拳，在最後關頭往回收了對吧？”
他歪著頭，用指甲刮了刮自己紅腫的臉頰，嘴角咧開一個危險的弧度。
“你是利用我的反射機制，讓把我自己的力量打在我自己臉上。”
“真是……天天才的想法啊……”
他將雙手張開，十指如同鷹爪般彎曲。
“我已經看穿了你的路數!你以為同樣的招數，對我能用第二次嗎？！”
話音落下，一方通行再次暴沖而來。
這一次他沒有選擇正面沖鋒。
而是在接近陳羽的瞬間猛地一腳踏地，借助矢量操作將地面的碎石化作一片彈幕。
鋪天蓋地地朝陳羽轟射過去。
碎石的密度和速度堪比機槍掃射。
陳羽身形一矮，左手在身前快速劃過。
念動力構成一面透明的盾牌，將迎面而來的碎石彈幕盡數擋下。
叮叮叮叮！
碎石撞擊在念動力護盾上，發出密集如暴雨般的脆響。
而就在陳羽被碎石彈幕牽制視線的瞬間，一方通行已經繞到了他的側面。
“看這邊！”
一方通行的右手如同毒蛇般探出，五指張開，直奔陳羽的後腦。
只要踫到，矢量操作就會在接觸的瞬間逆轉陳羽體內的血流方向。
那意味著即死。
陳羽的瞳孔微縮，身體本能地向右側傾斜。
一方通行的指尖擦著他的耳廓劃過，帶起一縷發絲。
好險。
陳羽借著側身的慣性，右腳猛地橫掃，直踢一方通行的膝蓋側面。
但他的腳在即將觸踫到對方的瞬間——猛地回收。
縮腿。
“又來？！”
一方通行的大腦已經捕捉到了這個動作模式，運算速度瞬間拉滿。
他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調整反射參數，修補這個被利用的漏洞。
然而——
就在一方通行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腿部的反射計算上時。
陳羽的右拳已經從另一個角度轟了過來。
那只是一個虛晃。
真正的攻擊，從來都不是那一腳。
砰！
一方通行的腹部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。
這一次，陳羽的縮拳時機把握得比前兩次都要精準。
拳頭在觸踫到皮膚前零點零幾秒回拉。
一方通行的反射力完美地將自己的身體拉向了陳羽的拳頭。
“咕呃——！”
一方通行發出一聲悶哼，身體向前彎折。
整個人被自己制造的力量推著，往後踉蹌了好幾步。
他捂著腹部，彎著腰劇烈地咳嗽了幾聲。
肚子……好痛。
又是疼痛。
這種被人痛揍的感覺，既陌生又屈辱。
但比起疼痛本身，更讓一方通行無法接受的是——
對方明明已經用了兩次同樣的招數，自己也已經看穿了原理。
卻還是中招了。
“你他媽的——！”
一方通行猛地抬起頭，猩紅的眼中滿是暴怒。
“你以為靠這種小聰明就能贏我？！”
“不是小聰明。”
陳羽收回右拳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。
“是你太弱了。”
這句話如同一根燒紅的鐵棍，狠狠地捅進了一方通行最敏感的神經。
“弱？！”
一方通行的表情瞬間扭曲。
“你說我弱？！我？！學園都市最強的超能力者？！”
“你的能力確實是最強的。”
陳羽活動了一下手指，一邊觀察著一方通行的反應，一邊不緊不慢地開口。
“但你本人呢？”
“去掉矢量操作，你連街邊那些拿著棒球棍的小混混都打不過。”
“拳頭不會握，腳步沒有重心，出拳全靠本能亂揮。”
“你所謂的‘最強’，不過是站在能力的肩膀上罷了。”
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，精準地刺入一方通行內心最深處的傷口。
因為陳羽說的，全都是事實。
一方通行從來不需要學習如何戰斗。
他的能力太強了，強到根本不需要技術、不需要努力、不需要磨練任何克敵制勝的技巧。
任何攻擊都能反射，任何敵人都能一擊必殺。
所謂的戰斗，對他而言只是單方面的屠宰。
但正因如此——
當他遇到一個能夠繞過反射、直接把拳頭招呼在他臉上的對手時。
他那引以為傲的“最強”，瞬間變得千瘡百孔。
“閉嘴！！！”
一方通行徹底暴怒了。
他腳下的地面劇烈龜裂，恐怖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。
周圍的碎石、鐵屑、甚至廢棄鐵軌的碎片，全都在矢量操作的控制下騰空而起。
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金屬風暴。
“我管你什麼拳不拳的！”
“只要把你周圍的一切全部碾碎，你還能縮到哪里去？！”
轟隆隆！
漫天的金屬碎片如同末日風暴般朝著陳羽傾瀉而下。
每一片碎片都在矢量操作的加速下達到了子彈級別的速度。
這已經不是針對個人的攻擊了，而是對整片區域的無差別毀滅。
陳羽看著頭頂那片遮蔽了星光的金屬暴雨，眼中沒有絲毫退縮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雙腿猛地發力。
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箭，直接迎著金屬風暴沖了上去。
念動力包裹全身，如同給他套上了一層薄薄的鎧甲。
叮叮叮叮叮——！
高速飛射的金屬碎片撞擊在念動力護罩上，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
十米。
五米。
三米。
“滾開！！”
一方通行看著不斷逼近的身影，右手猛地向前推出。
一股經過矢量操作加速的超高壓空氣炮，裹挾著能夠撕碎鋼鐵的恐怖氣壓，直直地朝著陳羽的胸口轟去。
壓縮空氣撕裂了周遭的一切。
鐵軌被掀翻，碎石被碾成齏粉，連空氣本身都發出了尖銳的悲鳴。
陳羽沒有躲。
他的右拳再次亮起金色的光芒，在空氣炮即將命中的瞬間——
迎了上去。
拳頭觸踫到壓縮空氣的表面。
收拳。
時機，力道，角度。
這一次，三者完美重合。
“這次不會讓你——”一方通行怒吼著試圖修正反射參數。
但陳羽的動作比他的運算更快了零點零一秒。
僅僅是零點零一秒。
在亞光速的運算世界里，這本該是微不足道的差距。
但在生死之間，這零點零一秒就是天塹。
砰！！
空氣炮在一方通行自己的反射機制作用下，調轉方向。
轟在了他自己的胸口。
“咳——！”
一方通行的身體猛地後仰，雙腳離地。
整個人被自己的攻擊轟飛了出去。
他在空中翻滾了幾圈，重重地摔在一堆廢棄的鐵軌上。
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金屬踫撞聲。
幾根廢棄鐵軌在撞擊下彎折變形，碎石崩飛了滿天。
遠處的兩名御阪妹妹舉著槍，呆呆地看著這一幕。
那毫無感情的眼眸中似乎也閃過了一絲不屬于她們的錯愕。
學園都市最強的怪物，被自己的能力反噬了？
“呃啊……”
一方通行趴在扭曲的鐵軌上，嘴角溢出一絲血跡。
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鐵軌上緩緩蜷縮，指甲刮過金屬表面，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疼痛再一次侵襲了他的全身。
胸口、腹部、臉頰，到處都在隱隱作痛。
這種感覺……
太久沒有體驗過了。
久到他幾乎已經忘記了——被打這件事，原來是這種滋味。
他緩緩抬起頭，透過凌亂的白發，看向正朝著自己一步步走來的陳羽。
那個少年的身上同樣沾滿了灰塵和血跡。
外套破爛不堪，手臂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。
但他的腳步沉穩如山，眼神平靜如淵。
每一步踏在碎石上，都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。
就好像這場戰斗對他而言，依然只是熱身而已。
“還能站起來嗎？”
陳羽停下腳步，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一方通行。
語氣中沒有嘲諷，也沒有憐憫。
只是在單純地詢問。
像是老師在考試後，問學生還要不要繼續答題。
“……哈。”
一方通行用手撐著地面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扭曲的鐵軌在他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他猛地將自己從鐵軌堆中拔了出來。
搖搖晃晃地站起身。
白色的頭發被汗水和灰塵粘在額前，遮住了半張臉。
他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跡，那雙猩紅的眼楮死死地盯著陳羽。
眼中的瘋狂依然沒有褪去。
但在那瘋狂的深處，似乎多了一絲別的什麼東西。
不是恐懼。
不是憤怒。
而是一種更加復雜的、連一方通行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情緒。
“當然能站起來。”
一方通行咧開嘴，露出一個沾著血漬的笑容。
牙齒上染著淡淡的紅色，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。
“這點程度就想讓本大爺倒下？”
他抬起手，用衣袖胡亂地抹了一把臉，將血污和灰塵混在一起，涂了自己滿臉。
狼狽。
卻偏偏從骨子里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張狂。
“你做夢。”
一方通行將雙腳重新踏穩在碎石地面上。
腳下的碎石在矢量操作的微弱波動下，發出細碎的震顫聲。
他偏了偏脖子，頸椎發出“ 嚓”的脆響。
那雙猩紅色的瞳孔從凌亂的白發間透出來，如同黑暗中的兩點鬼火。
“不過我承認，你那個惡心的小把戲確實挺煩人的。”
一方通行的語氣突然變得平靜了下來。
不是暴怒後的強裝冷靜，而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、屬于強者的沉澱。
“縮拳……利用我的反射時間差來打我自己。”
他用拇指擦了擦嘴角最後一絲血跡，彈到了地上。
“第一次，我沒防備，被你打中了臉。”
“第二次，你用虛晃騙了我的運算資源，打中了我的肚子。”
“第三次，你甚至用我自己的空氣炮轟了我。”
一方通行豎起三根沾著血污的手指，在陳羽面前晃了晃。
“三次了。”
他將三根手指緩緩收回，握成拳頭。
那個拳頭攥得很緊，緊到骨節發白，緊到指甲幾乎嵌進了掌心。
“夠了。”
一方通行的嘴角向上彎起，但那個笑容里沒有半分笑意。
只有純粹的、不摻雜任何多余情緒的殺意。
“接下來你再想踫到本大爺一根汗毛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