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徹底吞沒天啟古城，萬家燈火次第亮起，喧囂的市井漸漸歸于沉寂，只有零星的更鼓聲，在寂靜的街巷間悠悠回蕩。
白日里繁華熱鬧的城池，入夜後便多了幾分幽深涼意。月光被薄雲遮掩，昏昏沉沉地灑在街巷之上，西城舊地更是一片漆黑，荒宅連片，草木叢生，連蟲鳴之聲都稀少，死寂得如同被世間遺忘的角落。
三道身影如同暗夜中的輕煙，悄無聲息地掠過斑駁院牆，沒有驚動半分值守的修士，也沒有留下半分蹤跡，徑直朝著那口廢棄古井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沈硯在前開路，朱雀神火內斂于掌心，只化作一縷縷極淡的鎏金靈光，在周身形成一層無形屏障，但凡暗處潛藏的細碎邪祟，靠近便會被瞬間焚盡，不留半點聲息。青鱗斷後，真龍氣息徹底隱匿，龍息護住兩人周身，屏蔽所有氣息外泄，防止被地底的墟主殘魂提前察覺。阿念居于中間，清雲避塵佩穩穩貼在胸前，瑩白靈光溫養神魂，隨時準備以淨化之力應對心魔幻陣。
不過瞬息之間，三人便已抵達那處廢棄古井旁。
井口被荒草與碎石半掩著，漆黑幽深，如同一只蟄伏的巨獸之眼，源源不斷地從地底往上冒著陰冷寒氣。那寒氣之中裹挾著濃郁的墟界邪氣，與白日里散在城中的稀薄氣息截然不同，濃烈、陰鷙，帶著蝕骨的怨念與幻力，光是站在井口旁，便能听見耳畔縈繞著細碎的、勾動人心的幻音，無數悲歡離合、遺憾悔恨的聲音交織在一起，試圖鑽入三人靈台，攪亂道心。
“就是這里。”青鱗壓低聲音，金瞳在夜色之中泛著銳利的微光，“下方直通墟界裂隙，外圍布了七層心魔幻陣，一層比一層陰毒，全是引動執念、吞噬神魂的詭道陣法。”
沈硯微微頷首，目光落在漆黑的井口之中，神識緩緩探入，瞬間便摸清了下方的陣法格局。
正如青鱗所言，地底陣法環環相扣，以眾生執念為引，以墟界邪氣為媒，沒有半分強攻的殺招，卻全是針對神魂的殺局。尋常修士一旦踏入，瞬間便會被拉入專屬的心魔幻境，道心稍弱便會萬劫不復，哪怕是修為高深之輩，被困在陣中，也會被慢慢磨去神智，淪為滋養陣法的養料。
這是墟主殘魂最擅長的手段，不戰而屈人之兵，以心劫殺人，最為陰狠。
“陣法根基，系于地底裂隙的邪氣，只要邪氣不絕，幻境便會生生不息。”沈硯沉聲說道，聲音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，避開陣法的探知，“尋常破解之法無用，必須兵分兩路。”
“青鱗，你隨我一同下入井底，直逼裂隙核心，以你真龍之力鎮住地脈邪氣，以我朱雀神火焚盡陣眼，正面破陣。”
“阿念，你留守井口，持清雲避塵佩守住陣眼出口。這陣法之中被囚的神魂、被蠱惑的邪祟，一旦陣法崩碎，定會瘋狂逃竄而出，你以靈族淨化之力安撫它們，莫讓這些邪氣與殘魂逃入古城，禍害凡人。”
分工明確，進退有度。
經歷過數次幻局考驗，三人早已默契十足，無需多言，便明白了各自的職責與分寸。
阿念握緊胸前玉佩，重重地點頭，眼底沒有半分懼意，只有堅定︰“你們放心下去，我一定守好井口，絕不會放半個邪祟逃出去。”
青鱗周身龍息微微涌動，碧海般的靈光籠罩全身，已然做好了強攻的準備︰“事不宜遲，趁夜色掩護，立刻動手。”
沈硯不再多言，掌心朱雀印驟然亮起。這一次，他沒有半分保留，上古神君的純陽氣息緩緩鋪開，卻被他牢牢鎖在井口方圓三丈之內，不向外擴散半分，避免驚動古城之中的其他勢力。
“走。”
話音落，沈硯身形一縱，率先縱身躍入漆黑的古井之中。青鱗緊隨其後，龍息護住周身，跟著一同墜入井底。
兩人身影瞬間沒入黑暗，陰冷的邪氣撲面而來，耳畔的幻音瞬間放大百倍，無數猙獰的虛影、悲戚的幻象，從四面八方朝著兩人圍攻而來。
正是心魔幻陣，徹底發動。
井口之上，阿念盤膝而坐，將清雲避塵佩捧在掌心。瑩白的靈光從玉佩之上爆發開來，如同一輪溫潤的小太陽，將整個井口籠罩其中，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淨化屏障。她閉上雙眼，靈族本源之力全力催動，靜靜感應著井底的動靜，守好這最後一道關卡，不讓任何邪祟漏網。
古井之下，漆黑一片，卻在兩人踏入的瞬間，驟然亮起無數詭異的幽光。
層層疊疊的幻境，如同潮水般將沈硯與青鱗包裹。
這一次，不再是針對一人的心劫，而是覆蓋兩人的絕殺幻局。
青鱗眼前，再次浮現出萬年前龍族戰場的畫面，父兄隕落、同族戰死的場景一遍遍重演，比上一次戲場幻境之中，更為真切，更為慘烈，漫天的血色幾乎要將他的神魂吞噬。
而沈硯的周遭，則是上古三界崩塌的末日景象，同道修士一個個在他身邊隕落，山河破碎，生靈涂炭，千萬年的孤獨與責任化作枷鎖，死死纏住他的四肢百骸，試圖讓他沉淪于無盡的自責之中。
“哼，故技重施，也敢班門弄斧。”
青鱗一聲冷哼，金瞳之中沒有半分迷茫，只有銳利的決絕。龍吟之聲從他喉間迸發，碧海真龍之力轟然爆發，湛藍色的龍息席卷四方，周遭的血色幻象、慘烈場景，在真龍威嚴之下，如同泡影般寸寸碎裂。
他早已勘破過往心劫，這些幻象，再也無法撼動他分毫。
與此同時，沈硯眸光平靜無波，掌心朱雀神火緩緩升騰。鎏金烈焰所過之處，所有的末日幻象、孤獨枷鎖，盡數被焚盡湮滅。他守三界千萬年，早已看透生死悲歡，這點虛妄幻境，連他的道心一角，都無法觸及。
“墟主，你躲在裂隙深處，只會用這些上不得台面的幻象，就不敢現身一見嗎？”
沈硯的聲音，帶著神君威壓，穿透層層幻境，徑直朝著地底最深處的裂隙而去，字字鏗鏘，震得整個陣法都微微晃動。
幻境接連被破，七層心魔幻陣，已然崩碎了五層。
地底深處，傳來一聲憤怒又陰鷙的嘶吼，不再是借阿狗之口的孩童聲音，而是墟主殘魂原本的、沙啞蒼老的嗓音，帶著蝕骨的恨意︰
“沈硯！你毀我真身，滅我墟界，如今還要趕盡殺絕，真當本君這縷殘魂，好欺負不成？！”
話音落，整個地底空間劇烈晃動起來。
最後兩層陣法轟然爆發，濃郁到極致的黑紫色墟界邪氣，從地底裂隙之中瘋狂涌出，凝聚成一道巨大的、面目猙獰的墟神虛影，擋在了裂隙入口之處，死死盯著破陣而來的沈硯與青鱗。
殘魂終于現身。
決戰，就此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