瑩白靈光炸開又斂盡,轉瞬便褪去了靈谷秘境的氤氳靈氣。
阿念的身形穩穩落于東境山河交界的雲巔之上。
風不再是靈谷里溫柔和煦的清風,而是裹挾著遠方山野濁氣、微微凜冽的長風,拂動她一身素白衣裙,獵獵作響。
她抬眸遠眺。
昔日一覽無余、澄澈清明的三界天穹,此刻極目西望,能清晰看見一片沉沉黑灰色瘴霧,如巨大的墨色穹頂,死死扣在南疆大地之上,連天際流轉的星河道氣,靠近那片區域便會被無聲吞噬、消解殆盡。
那是萬古不散的南疆毒瘴,也是此刻三界禍亂的根源之地。
掌心的傳送玉符靈力散盡,化作點點細碎光屑隨風飄散。
踏出靈谷的這一刻,她便徹底走出了溫室般的庇護之地。
再無世外桃源可避風雨,再無安穩秘境可供修行蟄伏。
“沈硯哥哥去了南疆,青鱗大哥鎮守四海,如今三界各處心魔滋生,總該有人去往凡塵鄉野,護住尋常生靈。”
阿念輕聲自語,眸中澄澈清亮,不見半分怯意。
她抬手撫過胸前的清雲避塵佩,玉佩微光潺潺,一層淡淡的清透屏障籠罩周身,將天地間浮動的微弱戾氣、虛妄濁氣盡數隔絕在外。
這枚玉佩伴她歷經數次劫難,早已與她的靈族血脈相融。尋常心魔幻絲、虛妄邪氣,根本無法侵入她的靈台識海。
這便是她入世最大的底氣。
靈族與天地共生,與草木同心,她的道,從來不是殺伐鎮邪,而是潤物無聲,安定人心,撫平天地躁動。
下一瞬,阿念足尖輕點流雲,身形化作一道青翠靈影,循著天地間那絲微弱的邪亂氣息,朝著南疆邊緣的凡塵地界疾馳而去。
她速度不急不緩,一路穿行千山萬水。
越往西南方向前行,天地靈氣便愈發渾濁干澀。
原本鮮活的山川草木,漸漸失了生機,遠山草木枯黃,溪流渾濁,連風中裹挾的花香鳥語,都變得稀疏死寂。
沿途所過的凡塵小鎮,已然隱隱透出詭異氛圍。
往日喧囂的街頭行人寥寥,百姓步履匆匆,神色麻木呆滯,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陰郁暗沉。街邊偶爾有修士路過,眉目浮躁,道心浮動,口中低聲念叨著虛妄怪論。
“天道無用,修行皆苦……”
“唯有幻域,方能解脫……”
細碎的呢喃飄入耳畔,帶著極強的蠱惑之力,若是心志不堅者听聞,頃刻間便會心神搖曳,被幻種趁虛而入。
阿念眉心微凝,心底的沉重愈發濃烈。
不過短短數個時辰,墟主的幻門邪術,已然滲透進凡塵俗世的肌理之中。
不同于鎖神墟正面鎮壓的滔天浩劫,這種禍亂無聲無息,蠶食人心、瓦解世道,最是防不勝防。強者可守道心,可億萬凡夫、普通低階修士,無從抵御這神魂層面的蠱惑。
她落足在一座南疆邊境的青石古鎮之中。
古鎮名為落瘴鎮,是凡塵距離南疆毒瘴最近的城池,也是昔日往來南疆探寶修士的落腳之地。
往日此地雖不算繁華,卻也算安穩熱鬧,可今日整座城鎮死氣沉沉,街巷空曠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空氣中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、與南疆瘴氣同源的陰冷邪氣。
鎮口老樹下,幾名衣衫破舊的百姓癱坐在地,雙目漆黑渾濁,呆呆望著南疆群山的方向,嘴里不停重復著荒誕妄語。
“入幻門,脫苦難……”
“棄浮生,得永生……”
阿念緩步走近,清透的靈韻氣息自周身緩緩彌散開來。
純粹的草木生機、自然道韻如同春風化雨,輕輕籠罩住那幾名被心魔侵染的凡人。
靈族之力最善淨化滋養、安撫神魂。
肉眼可見,縈繞在幾人周身的淡淡黑絲幻種,遇著精純靈韻,瞬間如同冰雪逢火,絲絲縷縷消融褪去。
片刻之間,幾人渾濁的眼眸緩緩恢復清亮,呆滯的神色褪去,茫然地抬頭四顧。
“我……方才在做什麼?”
“頭好昏,心里總想著一些奇怪的話……”
眾人互相張望,皆是心有余悸,只覺方才如同深陷一場荒誕詭異的噩夢。
阿念溫聲開口,音如泠泠山泉,撫平人心躁動︰“是南疆邪瘴滋生幻亂,蠱惑心神,諸位莫要再眺望南疆群山,安居守心,可避邪祟。”
話音落下,她抬手一揮。
漫天青翠靈光點灑落整座落瘴鎮,溫柔的生機道氣籠罩街巷屋舍,將城中浮動的虛妄邪氣一一淨化。
緊閉的門窗陸續推開,鎮中百姓探出頭來,感受著驟然清明的空氣、安定的心緒,臉上露出驚疑又安心的神色。
可阿念心中卻沒有半分輕松。
她能淨化一城邪氣,安撫百人心神,卻擋不住遍布三界的幻種蔓延。
南疆深處的邪源不除,這般禍亂便會如野草春風復生,無窮無盡。
就在此時,遠方天際一道鎏金長虹破空穿梭,速度快得撕裂層層雲層,徑直墜入南疆萬里瘴林最深處。
那神火浩蕩、正大純粹的氣息,阿念再熟悉不過。
是沈硯。
他已然抵達南疆腹地。
幾乎是同一時刻,南疆萬古瘴林深處,破敗古祭壇之上。
墟主殘魂的虛幻人影感知到那道直沖而來的朱雀神火,縹緲的身形微微震顫,空靈陰冷的笑聲再度響徹瘴林。
“沈硯……你終究還是來了。”
黑霧翻涌,它周身萬千幻絲瘋狂躁動。
此前四散而出的數十名幻門修士,只是它拋出的餌。
它損耗殘魂本源散播幻種、攪動三界人心動亂,目的從不是傾覆凡塵,而是引鎮守三界的朱雀神君入局南疆。
鎖神墟有神火鎮守,固若金湯。
可只要沈硯離開封印中樞,墟界深處積壓的萬千殘邪,便有了可乘之機。
更何況,這南疆瘴海,界壁破碎、戾氣叢生,本就是最適合它布設幻局、困殺強者的死地!
“天啟古城未能留下你,今日這萬里毒瘴、無邊幻域……”
虛影緩緩抬首,朝著鎏金長虹墜落的方向望去,黑霧凝聚的面容透出徹骨陰寒。
“我便親手,斷你天道鎮守!”
轟隆——
萬里南疆瘴雲驟然劇烈翻涌。
原本只是低垂籠罩山巒的毒瘴,剎那間狂風大作,黑濁瘴氣沖天而起,化作漫天瘴刃,撕裂長空。
整片南疆天地,瞬間從死寂荒蕪,化作殺機四伏的絕世凶地。
沈硯的鎏金神虹,已然沖破外層瘴霧,深入瘴林核心,直面這片被虛妄邪氣徹底浸透的絕境。
而與此同時,落瘴鎮上空。
阿念望著南疆翻涌滔天的黑霧,清晰感知到那驟然暴漲的邪惡氣息,以及沈硯神火與瘴邪踫撞的凌厲震蕩。
她眸光一凝,再無半分猶豫。
抬手結出靈族印訣,周身青翠靈光沖天而起。
“我既入世,便與你並肩。”
少年少女的輕聲落定,一道青翠流光劃破天地,緊隨鎏金神虹之後,毅然沖入那片遮天蔽日的南疆瘴海之中。
風雨險境,她不再是追隨者,而是並肩而立的守護者。
三界禍亂,自此無人獨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