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城南市愈發熱鬧，車馬喧囂，人流如織。
沈硯三人緩步穿行在市井長街，刻意收斂神息，看上去與尋常趕路的青年男女別無二致。只是三人神色都帶著幾分內斂沉穩，目光看似隨意打量周遭，實則靈台時刻清明，警惕著潛藏在煙火里的墟邪暗流。
繞過雜貨小攤與果蔬市集，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鑼鼓聲喧，絲竹婉轉，伴著人群陣陣喝彩。
一座臨水搭起的露天戲台映入眼簾，紅綢高掛，木匾陳舊，上書紅塵戲樓四字。台下擠滿看客，老老少少圍坐成片，嗑瓜子的閑談聲、孩童嬉鬧聲混著台上唱腔，滿是凡塵熱鬧煙火。
阿念本就心性柔軟，最喜這般市井熱鬧，目光一下子被戲台吸引住，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。
“原來是唱戲的。”她輕聲嘆道，眼里泛起好奇，“天啟城的戲文，不知唱的是什麼故事。”
青鱗眉頭微蹙，龍識悄然鋪開，掃過戲台四方。戲台人氣極盛，紅塵雜念交織紛亂，偏偏那縷墟主殘魂氣息，就藏在鑼鼓唱腔、眾生心念之中，若隱若現，根本抓不到確切落點。
“邪氣裹在戲韻里，借紅塵戲文勾人心緒。”青鱗低聲提醒，“小心，這又是一局。”
沈硯目光落在戲台之上，眸光沉靜如水。朱雀印在掌心微微發燙，靈台已然感應到，戲台周遭縈繞著一層極淡的迷幻邪力，不傷人肉身，專引人心底舊事、過往執念。
“戲文演的是離合，唱的是悲歡。”沈硯緩緩開口，“墟主便是要借戲台幻境，以戲中故事，勾我們心底舊影，擾我們穩固道心。”
話音未落，台上唱腔陡然一轉，悲戚婉轉，絲竹聲陡然變得淒清綿長。
台上生旦淨丑粉墨登場，水袖翻飛，唱腔淒切，演的是一場上古仙侶相隔三界、山海難逢、最終天人永隔的悲情舊事。
台下看客听得入神，有人暗自抹淚，有人低聲嘆息，都被戲里的別離之苦牽動心神。凡塵本就多情，最易被悲歡戲文勾動七情。
阿念站在人群邊緣，听著那悲婉的唱腔，看著台上人遙遙相望、含淚別離的模樣，心底莫名一緊。昨夜夢魘里孤身一人、失去依靠的惶恐，驟然被悄然勾起，心口隱隱發悶。
她生來孤苦，自幼飄零，最懼生離死別、孤身無依。戲里的別離，恰好戳中她心底最深的軟肋。
沈硯察覺到她神息微亂，側過身，不著痕跡地以一縷朱雀神息護住她靈台，輕聲道︰“戲是假文，影是幻象，莫要入戲太深。”
阿念咬了咬唇，勉強定住心神，點點頭，努力將目光從戲台上挪開。可那婉轉悲愴的唱腔像是纏人的絲線，一遍遍往耳里鑽，往心底繞。
一旁的青鱗，神色已然沉了下來。
台上劇情漸漸走到悲壯之處，演到宗門覆滅、將士戰死、至親離散，血染山河的橋段。鑼鼓驟然急促，唱腔滿是不甘與悔恨，一幕幕戲中場景，竟隱隱化作朦朧虛影，在戲台周遭飄蕩，竟與萬年前界壁戰場、龍族隕落的景象隱隱重合。
那些戰死同族的身影、臨終不舍的遺言、碧海染血的舊景，如同潮水般涌入青鱗腦海。
他本就因昨夜夢魘心結未散，此刻被戲文舊事一勾，心底積壓萬年的愧疚、悔恨、無力之感瞬間翻涌，周身龍氣隱隱躁動，眼底泛起淡淡猩紅。
“刻意演這般悲情戲碼，分明是沖著你來的。”沈硯看向青鱗，語氣凝重，“別被戲文牽走心神，過往已成定局，莫要再沉溺自責。”
青鱗閉上眼，強行壓下心底翻涌的情緒，指尖攥得發白。他明知是墟主借戲勾憶，可那些刻在神魂里的傷痛記憶，哪里是說壓便能完全壓住？
而沈硯自己，也沒能完全置身事外。
台上戲文漸漸收尾，唱到神君守三界、獨擋萬邪，傾盡一身修為護人間，最後卻眼睜睜看著山河破碎、眾生流離，孤身守著滿目荒蕪，無人相伴，無人共渡長夜孤劫。
這戲中神君的命運，像極了他千萬年的堅守與獨行。
千萬年獨守鎖神墟，獨扛三界安危，看慣生離死別，守遍山河煙火，心底深藏的那一份孤獨、負重與怕護不住人間的隱憂，被這戲文一點點撕開，悄然放大。
心魔種子，借著紅塵戲韻，正在三人心底悄然生根蔓延。
戲台二樓隱蔽角落，一道瘦小身影倚著木欄，正是隱匿身形的阿狗。
他垂著眼，殘魂意念絲絲縷縷散開，清晰捕捉著三人靈台各自泛起的波瀾——
阿念懼別離，心神纏于孤苦無依之念；
青鱗困過往，龍心陷在同族隕落之愧；
沈硯負蒼生，道心繞在孤身守世之憂。
每一縷心緒起伏，都在滋養他種下的心魔種子。
阿狗嘴角勾起一抹陰惻的笑意，低聲自語︰“人心易動，道心易搖。紅塵戲場本就是勾情牽念之地，你們越是堅守，越是重情，便越逃不過這紅塵劫、心魔關。”
他不急不躁，不必出手傷人，只需借人間戲台、悲歡戲文，一點點勾起三人藏在深處的執念與軟肋，日復一日，月復一月，早晚有一日，三人道心會自行開裂，無需他動手，便可不攻自破。
台下看戲之人依舊沉醉，無人知曉一場尋常戲文，竟是針對三位修道者的攻心殺局。
沈硯深吸一口氣，強行斂去心底翻涌的情緒，目光掃過戲台四方，沉聲道︰“此地不宜久留，我們離開。”
再待下去，戲文纏心，舊影勾魂，心魔只會越纏越緊。
青鱗率先回過神，壓下龍氣躁動，頷首應道︰“走。”
阿念也早已不願再听那悲愴唱腔，連忙跟著兩人轉身，想要離開這紅塵戲場。
可就在三人轉身欲要邁步離開時，台上唱腔陡然拔高，水袖猛地一揚，漫天紅綢翻飛間，戲台四周驟然升起一層淡淡的迷霧，將整座戲樓連同周遭街巷，盡數籠罩。
周遭看客依舊沉浸在戲文之中，神情呆滯，如同被迷幻之力困住心神，對外界變化渾然不覺。
迷霧之中，戲台上的身影漸漸模糊，取而代之的，竟是三人心底最牽掛的舊人幻象。
阿念眼前，浮現出從未見過的父母身影，站在霧中朝她輕輕地招手，眉眼溫柔，聲聲喚她歸家。
青鱗眼前，戰死的龍族父兄、舊日將士緩緩現身，目光悲戚，無聲望著他，似有萬千遺憾欲訴難言。
沈硯眼前，是上古三界盛世景象，無數熟悉的神將、同道佇立山海之間，而後轉瞬崩塌，滿目瘡痍，只剩他一人孤零零立在廢墟之上。
迷霧纏人，舊影勾心，幻境已成，避無可避。
墟主借著紅塵戲場，終是布下了一場困人靈台、亂人道心的幻局。
沈硯眸光一凜，瞬間穩住靈台本源，朱雀神火隱隱在眼底流轉，低聲叮囑︰“守住心神，莫看幻象，莫听幻音，皆是心魔捏造的虛妄泡影！”
可身邊的阿念已然身形微晃，望著霧中溫柔招手的雙親身影，眼底泛起水霧，腳步險些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去。
青鱗更是周身龍氣大亂，望著同族舊影，眼底愧疚泛濫，心神搖搖欲墜，險些徹底沉淪幻境。
紅塵迷霧，舊影纏身。
一場戲台幻劫，已然將三人牢牢困住，道心暗劫，愈發迫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