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侖山門,黃沙拂階。
玄機子緩步走出,白袍拂過斑駁石欄,仙風道骨之態無可挑剔,眉眼溫和,笑意恬淡,儼然一副萬古道門高人的模樣。
可落在沈硯、青鱗、阿念三人眼中,這份清正道體之下,卻是藏得極深的腐朽幽暗。
那一絲寂滅魔韻,不浮于皮肉,不溢于氣息,深深扎根在他的道根肌理之中,與自身昆侖道力水乳交融。若非三元道種可勘破諸天萬偽,尋常半步大能親臨,也絕難察覺分毫異常。
“長老客氣了。”
沈硯神色平淡,不動聲色拱手回應,周身氣息溫潤如常,絲毫未顯露破綻,全然一副游學修士的謙和姿態。
青鱗立在身側,袖中斷劍靜默蟄伏,唯有無數細如塵埃的劍絲悄然彌散,貼著地面石階游走,無聲探查整座山門的道韻脈絡。
她的斬妄劍道最擅破虛辨邪,此刻已然清晰感知——
以玄機子女為中心,整座昆侖前山的道序,都帶著一絲扭曲的同化之力。
不是魔氣侵蝕的狂暴暴戾,而是如溫水煮茶一般,緩緩篡改、軟化、腐朽正統道心。
阿念碧水雙眸微垂,渡厄水韻隱于眼底,流轉微光,默默溯源周遭靈氣軌跡。
入目所及,漫天靈氣循環詭異異常。
天地間涌入昆侖的純淨清氣,在掠過山門的瞬間,便會被無形道陣剝離本源,抽走精純道韻,只余下渾濁浮虛的殘氣供門下弟子修行。
百年歲月,日積月累。
長此以往,弟子道根日漸虛浮,道心無以為固,浮躁、猜忌、頹靡之氣自然生根發芽,蔓延全宗。
“三位小友遠道西行,跨越諸天疆域而來,實屬不易。”
玄機子笑意不改,側身抬手,做出迎客之姿,語氣從容儒雅︰“我昆侖近年雖日漸凋敝,卻也依舊留存待客之道。諸位隨我入山,本座備下靈茶,也好聊解路途勞頓。”
“有勞長老。”沈硯應聲。
三人從容邁步,跟隨玄機子踏入塵封許久的昆侖聖境。
越往山內深入,心底的寒意便愈發濃重。
昔日典籍記載的昆侖,萬峰聳立、道觀連綿,道音貫徹雲霄,仙鶴棲于古松,靈氣凝霧成雨,是諸天道門源頭,萬方修士向往的朝聖之地。
可如今入目之景,滿目蕭索,破敗不堪。
沿途一座座道館殿宇蛛網纏繞,門窗朽壞,不少千年古觀早已人去樓空,荒草叢生階前。偶爾可見值守的昆侖修士,皆是神色麻木,步履拖沓,雙目無神,周身道力虛浮飄搖,連最基礎的道門靜心訣都難以穩固心神。
山間無誦經之聲,無修行之氣,無論道之景。
唯有沉悶、壓抑、衰敗的氣息,死死籠罩整片昆侖群山。
“百年動亂,天道偏移,我昆侖氣運凋零,不復往昔盛景,讓三位小友見笑了。”
玄機子邊走邊輕聲慨嘆,語氣中滿是悵然無奈,看似滿心惋惜宗門衰敗,可眼底深處,卻無半分真切痛惜,唯有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“天道輪回,盛衰有數,道門興衰,亦是定數。”沈硯淡淡接話,看似隨口附和,實則字字試探,“只是晚輩觀昆侖地貌靈脈完好,無崩損斷裂之態,按理不該衰敗至此,著實費解。”
玄機子腳步微頓,隨即輕嘆搖頭︰“小友年幼,未曾見證往昔,不知諸天變遷之秘。百年前,諸天大道震蕩,無數隱世道則復甦,正邪氣運顛倒。我昆侖作為道門源頭,首當其沖受天道反噬,道序紊亂,傳承斷裂,方才一步步落到今日這般田地。”
一番話語,娓娓道來。
將昆侖百年衰敗,盡數推給天道異變、氣運輪轉,天衣無縫,無懈可擊。
這番說辭,也是昆侖百年來對內對外唯一的解釋。
所有宗門弟子、諸天修士,皆深信不疑。
無人知曉,所謂天道反噬,從始至終,都是一場人為布下的魔淵騙局。
阿念適時輕聲開口,嗓音清潤溫和︰“晚輩專修水道溯源之術,素來對天地靈氣變化敏感。途經西漠戈壁時,便察覺此地靈氣流轉怪異,似有外力暗中引動,並非自然衰敗之象。”
此話一出,玄機子周身微不可察地凝滯一瞬。
快得宛若錯覺,轉瞬即逝。
他依舊笑意溫和,轉頭看向阿念,語氣淡然︰“小友天賦異稟,感知敏銳。只是天地大道玄妙,異常本就是常態。靈氣流變無形無跡,非人力可窺探掌控,想來是小友多慮了。”
他輕輕一語,輕飄飄將疑點拂去,語氣篤定,帶著長輩前輩的權威,讓人無從辯駁。
青鱗清冷開口,劍鋒藏于言語之間︰“晚輩听聞,百年前昆侖鼎盛之時,曾一夜遺失鎮宗《太清道典》殘卷,此後宗門便內亂頻發,人才凋零,氣運驟減。此事當真只是巧合?”
這話精準戳中昆侖百年最大的舊案!
玄機子臉上的溫和笑意終于淡了幾分,眸光微沉,轉瞬又恢復如常︰“舊年秘事,早已塵封歲月。道典遺失,是我昆侖千古憾事,此後宗門諸事不順,許是道運缺失所致。往事已矣,再多追究,亦是無用。”
他刻意含糊其辭,回避核心,不願深談舊案。
可三元三人心中已然了然。
《太清道典》遺失,絕非意外!
那本昆侖鎮宗道典,承載萬古道門正統道序,蘊藏諸天至純清氣,最能克制魔淵寂滅邪道。
百年前道典失竊之日,恰好就是淵主開始布局諸天、埋下萬古暗棋的起始之時!
二者絕非巧合,必然息息相關!
說話間,幾人已行至昆侖主峰——道尊台。
台上古松蒼勁,石台光潔,是昆侖歷代長老論道、弟子修行的核心之地。
只是此刻的道尊台,清冷空寂,唯有陣陣黃沙穿台而過,昔日無上道韻蕩然無存。
玄機子抬手示意三人落座,抬手凝出三道清茶,玉杯澄澈,茶香清淡,看似尋常靈茶,實則在茶水本源之中,裹挾著一絲極淡的寂滅道氣。
尋常修士飲下,不知不覺便會心神松懈,道心被悄然侵染,久而久之,愈發頹廢麻木。
“三位小友遠道而來,欲論道切磋,不知想問道門何種玄機?”玄機子端坐石椅,雙手覆于膝上,姿態從容,看似坦蕩無忌。
沈硯端起玉杯,指尖觸踫到杯壁的瞬間,三元道韻微微流轉,輕易便化解了茶水之中的隱晦邪力。
他並未飲茶,只是平視玄機子,緩緩開口,直擊要害︰
“晚輩不問天道盛衰,不問道門玄機。”
“晚輩只想請教長老——”
“扎根昆侖百年,篡改道心、竊取氣運、蒙蔽諸天,潛藏于此的魔淵暗棋,可還安好?”
一語落,清風驟停!
整座道尊台的空氣瞬間凝固!
溫柔恬淡的氛圍驟然碎裂,漫天壓抑的死寂瞬間籠罩四方!
玄機子含笑的面容瞬間僵住,眼底的溫和恬淡寸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冰冷的幽暗。
那深埋道根的寂滅魔韻,再也無法壓制,轟然一絲絲溢出體表,籠罩周身!
不再遮掩,不再偽裝!
他抬眸看向沈硯,蒼老的眼眸中再無半分仙風道義,只剩無盡陰森詭譎︰
“小小後輩,年紀輕輕,眼力倒是毒辣得驚人。”
“本座蟄伏昆侖百年,騙過諸天正道,瞞過萬古道序,沒想到,竟會被三個初出茅廬的三元小輩,一眼看破真身。”
話音沙啞陰冷,帶著沉寂百年的森寒戾氣。
百年偽裝,百年蟄伏。
今日,終于被迫撕開第一層虛偽面具!
青鱗驟然起身,袖中斷劍錚然出鞘半寸,凜冽斬妄劍意直沖雲霄,鎖定玄機子周身所有退路︰“百年蟄伏,禍亂道門,染污正道聖土,你可知罪?”
阿念碧水靈眸清光大盛,渡厄水韻席卷整座道尊台,化作萬千水紋結界,封死四方虛空,杜絕一切遁逃與傳訊之機︰“魔偽侵道,篡改諸天序章,今日,便是你百年暗棋的落網之時!”
三元道韻瞬間交織纏繞,赤、金、碧三色靈光沖天而起,在昆侖上空交織成一方制衡天地的無上道域!
道域壓落,整座昆侖群山劇烈震顫!
無數渾渾噩噩的昆侖弟子猛然抬頭,茫然望向主峰方向,只覺天地道力劇變,心底潛藏百年的躁動與惶恐驟然爆發。
玄機子立身道域中央,周身黑袍無風自動,白發狂舞,蒼老身軀之中,驟然爆發滔天寂滅魔力!
原本清正的道體,瞬間被幽暗魔氣覆蓋,道根之中的正邪交融之力徹底展露,詭異強橫,遠超尋常魔將!
“落網?”
他低聲嗤笑,笑聲陰森狂妄,回蕩群山。
“三個三元道種,便以為能撼動淵主萬古布局?”
“你們以為,本座是昆侖唯一的暗棋?”
“你們以為,西漠昆侖的禍亂,僅僅是百年滲透?”
玄機子抬眸,望向蒼茫諸天,眼底藏著萬古幽深的陰謀︰
“三元巡道,看似主動破局,實則踏入淵主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。”
“青嵐只是開局,昆侖,才是諸天暗流真正的序章!”
話音落地,昆侖群山深處,無數隱匿百年的幽暗氣息,層層甦醒!
一處處塵封禁地、隱秘山谷、長老洞府之中,道道詭異魔光次第亮起!
百年蟄伏的昆侖魔網,
于此刻,徹底甦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