諸天浩土,劫火漫過八荒四海。
灰金色的歲月劫痕灑落世間已有半載。
一部分生靈洗盡執念,道心升華,歸入萬族守道天網,成為守道一脈的中堅;可亦有無數深陷貪嗔痴妄之輩,無力消解自身業力。
那些無法被神魂承載的業劫,脫離生靈軀體,飄蕩于天地之間。
不沾古暗濁息,不受執棋者操控,純粹誕生于人心私欲、世代紛爭,一團團朦朧晦暗的黑影,在荒山大澤、廢棄古城、怨念積聚之地匯聚成型。
劫魔,應劫而生。
它們沒有舊日濁靈那種毀滅一切的狂暴,卻更為狡詐詭譎。不直接屠戮生靈,而是潛入人心,放大心底的貪婪、怨恨、嫉妒,挑撥同族相殘,煽動疆域紛爭。
西陸荒澤,黑霧席卷千里。
數座人族城邦原本歷經劫火,正要重整家園,劫魔潛藏于市井,挑撥權貴爭權,煽動百姓仇怨。昔日並肩共度劫痕的民眾,轉眼互相猜忌攻伐,戰火燃起,屋舍焚毀,遍野哀鳴。
南疆萬林,不少妖族部族被劫魔蠱惑。
族群內部爭奪領地、靈脈,手足相殘,千百年來締結的盟約一朝破碎,山林之間殺伐不斷,遍地獸骸。
九天仙域也並非淨土。
部分神只放不下過往權位榮光,被劫魔業念纏上,私下拉攏部眾,暗中排擠本心清明的同道,仙雲之間暗流涌動。
劫魔無形無相,以人心為巢穴,以紛爭為養料。
外看不見滔天墨潮,听不見震天轟鳴,可禍亂,卻在悄無聲息之間蔓延諸天。
消息一道道,順著萬族守道天網流轉,匯聚到虛無天門之下。
甦清寒並未長久駐留虛無陣心。
穩固雙層衡陣,定下兩界流轉的法則之後,她已然踏回諸天大地,一襲白衣立在雲海之巔,神念鋪展億萬里,將世間各處亂象盡收眼底。
腳下,萬道守道天網流光明滅。
一部分光點璀璨明亮,代表守道者意志堅定;也有不少光點黯淡、撕裂,那是被劫魔侵蝕,道心失守的生靈。
“果然來了。”
甦清寒輕聲自語。
執棋者的預言已然應驗。舊的外患徹底斷絕,可源于眾生本心的內亂,已然遍地開花。
從前對抗古暗、濁主、域外戍卒,敵人清晰可見,兵刃可斬,大陣可封。
而今的劫魔,生于人心,藏于念海,斬其形體,斬不滅心底妄念。殺之不盡,滅之不絕。
“道主,西陸三城戰亂不休,劫魔隱于幕後,我們數次出手清剿,斬殺黑霧魔體,可沒過幾日,又會從人心怨念之中重新凝聚。”
一道靈念自守道天網傳來,是最早覺醒的一批人族守道修士,語氣帶著疲憊與焦灼。
另有妖族長老的意念隨之響起︰“南疆部族沖突愈演愈烈,很多同族並非本意作惡,只是被業念蠱惑,若是全力殺伐,便是屠戮同族;若是放任不管,禍亂只會越來越大。”
各式各樣的求助、困惑,源源不斷傳來。
萬古以來,所有浩劫,皆是外力降臨。萬族習慣了有人站在最前方,以身擋災,庇護眾生。
可這一次,沒有一尊至高強者可以出手一擊平定全部禍亂。
劫魔根植億萬生靈的內心,禍亂散落在諸天每一處角落。縱然甦清寒衡道力量冠絕萬古,也不可能一人分身億萬萬,淨化每一顆躁動迷亂的心。
甦清寒閉目片刻,衡道靈光順著天網流淌,安撫一眾躁動不安的守道之人。
“劫魔殺之不盡,根源不在魔,而在人心。”
她的聲音透過天網,響徹所有守道者識海,“殺伐只可除其形,不可斷其根。此番禍亂,不在徹底滅盡劫魔,而在以守道教化,以本心礪眾生。”
話音落下,她抬手一揮。
漫天青白道紋自她周身飛出,匯入整座萬族守道天網。
天網生出全新的功用。
不再僅僅只是意志相連、傳遞訊息,更可映照本心,照見潛藏在神魂深處的業劫陰影。
凡是接入守道天網的生靈,皆可內觀己心,看清自身潛藏的貪妄執念,提前覺察劫魔的侵染。
“各地守道分部,不必一味征戰殺戮。”
甦清寒徐徐頒布新規,“分設心鑒台,傳衡道自省之法。遇劫魔作亂,優先喚醒被蠱惑生靈本心,化解心中業念;實在冥頑不靈,執迷作惡之輩,再行鎮壓禁錮。”
“每一處疆域,人族、妖族、靈族,各族守道者互相馳援,就地處置禍亂,不必事事等候我來決斷。”
這便是她分流紀元總劫之時,早已想好的道路。
從今往後,諸天不能再仰仗一人救世。危難來臨,要各族自己站出來,自省,自持,自衛。
交代完萬域部署,甦清寒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白虹,直向西陸荒澤。
西陸,焚殤城。
整座城池被淡淡的灰黑色業霧籠罩。城牆殘破,街道狼藉,城中百姓互相敵視,刀兵相向,怨聲載道。
數頭成型的劫魔盤旋在城樓上空,形體如同流動的暗影,不斷釋放蠱惑意念,放大城中眾生的怨恨。
見到甦清寒白衣降臨,劫魔發出細碎刺耳的嘶鳴。
它們畏懼衡道靈光,卻並不退避。
“你能斬我們肉身,斬不盡滿城人心的恨。”層層暗影交織,傳出混雜萬千怨念的聲響,“眾生本就相爭,我們不過是將本就存在的欲望顯現出來而已。”
甦清寒立于半空,沒有直接揮出毀滅性劍光。
若是一劍落下,固然可以瞬間抹除眼前所有劫魔,但城中被蠱惑的萬千百姓,也會被業力余波重創。
她緩緩抬掌,青白柔和的衡道之光鋪散開來,籠罩整座焚殤城。
劍光收斂,化作萬千道心鑒紋路,落入每一個城中人的識海。
沒有威壓,沒有審判。
只是將所有人心中的執念、怨恨、過錯,清清楚楚映照在自身眼前。
正在揮刀廝殺的士兵動作驟然僵住。
他們看見自己心中,不過是听信了挑唆,把往日鄰里當成仇敵;爭權的權貴看見自己心底對權位的無盡渴求;嘶吼的百姓看見自己心中無端滋生的猜忌與遷怒。
喧囂的廝殺,一點點平息。
瘋狂的怒火,慢慢冷卻。
城中之人,或是面露悔恨,或是大汗淋灕,抱頭沉思。
滋養劫魔的怨念源頭,正在快速消退。
上空盤旋的劫魔,失去了人心業力的供養,黑影軀體不斷消融、變淡,發出不甘的尖嘯。
“不……眾生本就如此!”
最大的那頭劫魔奮力掙扎,想要再度鑽進人的識海,可心鑒道紋橫亙在眾生神魂之前,將它牢牢阻隔在外。
失去養料,龐大的劫魔形體不斷潰散,最後化作一縷縷散亂的業劫流光,被衡道之光牽引,重新回歸天地循環。
禍亂平息,並非依靠殺伐毀滅,而是喚醒本心。
焚殤城內,滿地兵器紛紛落地。
劫魔消散,可傷痕已然留下。城池殘破,骨肉相殘的傷痛刻印在眾人心中,無法一瞬間抹去。
甦清寒俯瞰下方,心中了然。
劫禍易散,人心愈合,卻要漫長歲月。
就在這時,虛無方向,一道微弱的意念穿透空間,落到她的心底,是來自鎮天囚籠之中執棋者的聲音。
“一城之亂,你可撫平。可諸天萬域,千千萬萬座城池,千千萬萬顆躁動的心。”
“你可以教化一地,教化不了全部。總會有人甘願沉淪,主動擁抱業劫,自願成為劫魔的養料。”
“當那一類人匯聚成群,便會誕生劫魔之中的王者——劫元尊。”
“那一日到來,才是諸天真正的大考。”
意念消散。
甦清寒抬眼望向遠方混沌的天際。
西陸的危機暫時化解,可天地間各處,依舊有無數業霧緩緩升騰。
她清楚,這僅僅只是開端。
萬族守道天網剛剛成型,諸多守道者尚且稚嫩。
真正的強敵,尚在業劫的黑暗之中孕育。
她白衣飄飛,身形再度騰空,神念傳遍四方,向諸天所有守道者傳出道音。
“劫難未止,磨礪方始。諸位,各自守本心,護一方土。”
雲海浩蕩,道音傳遍萬域。
屬于諸天眾生的歷練時代,滾滾向前,無人可以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