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州城的妄雾消散，消息顺着商旅、传讯灵鸟缓缓向外扩散。一城凡人看破妄种、守住清明，如同投入汪洋的一点星火。
但星火微弱，诸天其余各处，妄道的后手已然全面引爆。
南疆外围，连绵群山之中，数十个中小型妖族部族世代混居。各族之间本就有领地、水源与猎物的旧怨，平日里虽有摩擦，却始终维持着脆弱的平衡。
妄种悄然落地，根植各族首领与战士心底。
猜忌被无限放大，旧日矛盾化作滔天恨意。
“隔壁岩熊部暗中勾结守道，想要借修士之手吞并我们的猎场！”
“狐獠部私藏灵泉，故意截断下游水源，要害死我族幼崽！”
没有实证，仅凭心底滋生的恶意，战火骤然点燃。
山谷之间，兽吼震天。利爪撕裂皮毛，妖术轰击山林，原本比邻而居的妖族部族，互相攻伐，山林染血。
一支守道巡守小队匆匆赶来，试图再现云州破妄之法，显化妄种，点破虚妄。
可妖族心性本就狂暴，远比凡人更容易被戾气裹挟。不少妖族战士亲眼看见神魂内蠕动的黑色妄种，非但没有警醒，反而被妄念驱使，认定是守道修士施展邪术幻化幻象，蓄意离间各族。
“是守道修士在搞鬼！用幻术挑拨我们！”
“杀了他们！”
漫天妖术倾泻而下，守道小队被迫防御，难以靠近混战的部族。
翠澜王城，妖王立于山巅，冷眼俯瞰下方群山的厮杀，嘴角扬起快意的狞笑。
“妙，真是妙。妄道不用亲自动手，就让这些小部族自相残杀。”妖王巨大的兽瞳闪烁野心，“等他们两败俱伤，我南疆大军便可长驱直入，收编残部，把整片群山纳入疆土。”
身旁妖将躬身请示：“大王，是否派遣军队，伺机介入？”
“不急。”妖王摆了摆巨爪，“先让他们打，打够了，打弱了，我们再出手坐收渔利。传令各军，屯兵边境，静观部族血战。”
东海之外，远海孤岛，异族部落同样陷入动荡。
一些海中生灵，本就对诸天浩劫一无所知。妄种潜入，催生对深海龙宫的恐惧与敌视。谣言四起，传言老鲸王要献祭孤岛族人，加固深海壁垒。孤岛各部联合起兵，封锁海路，与四海王族的巡逻海族对峙，海战一触即发。
荒古绝地，妄道坛。
黑袍尊首端坐黑雾之内，听着手下不断传来各处战报，周身黑雾翻涌，业力源源不断从诸天纷争之中汇聚而来。
“中土云州虽败，可南疆部族、远海孤岛，战火四起。妄念源源不绝，界壁持续衰弱。”一名妄道尊首出声，“一处城池的清明，挡不住万域遍地燃起的妄火。”
黑袍尊首指尖把玩一缕浓缩的妄丝，淡淡开口：“枯心败于云州，是他小觑凡人觉醒之心。但世间生灵千千万，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云州百姓一般守住本心。”
“人心各不相同。有人一念可明，有人一念永堕。我们不必强求一城一地，只要在更多族群之中点燃仇杀，妄念总量依旧会稳步上涨。”
他抬手，黑雾化作数道传讯，送往诸天各处潜藏的妄道分身。
“传令其余妄尊，分头奔赴妖族、远海、偏远异族领地。不必强行屠戮，只需要推波助澜，放大矛盾，维系战火。”
“守道人手有限，他们能守住一座云州，却无法同时奔赴万处战场。疲于奔命之下，他们迟早顾此失彼。”
九天仙域，凌霄仙殿。
仙域众仙透过仙镜，看着南疆群山妖族厮杀、远海海域对峙，殿内气氛压抑。
一名年轻仙君面露不忍：“无数妖族生灵自相残杀，血流遍野。我仙域坐拥强大力量，难道就冷眼旁观？”
“插手又能如何？”殿主摇头，神色冷静近乎冷酷，“妄念藏于人心，我们出手，只能镇压厮杀，根除不了妄种。一旦介入，妄道的妄种便会趁机渗入仙域，蛊惑我仙众。”
“仙域根基不能冒险。依旧闭关，严守仙域边界法阵，隔绝妄念。各族纷争，由他们自行了结。”
殿中无人再争辩。高高在上的仙域，继续选择置身事外。
极西遗忘古墟。
玄衡立于残柱之间，流沙古镜映照南疆与远海的战火，轻轻一声长叹。
“凡人尚可点醒，妖族受血脉本能束缚，更容易被嗔恨裹挟。”玄衡目光望向云海苏清寒，“妄道改变策略，不再执着凡俗大城，转而挑动各族血脉旧怨。这类仇恨扎根万古，比凡人间的猜忌更加难解。”
苏清寒的溯源瞳流转清光，将万域各处战火尽收眼底。
云州是人心可醒的范本，可南疆、远海，却是另一重困境。守道小队的破妄之道，在狂暴的部族仇恨面前，举步维艰。
“妄道在分散我们的力量。”苏清寒缓缓开口，“若是我们分遣大量修士奔赴每一处战乱之地，北境防线必然空虚。混沌裂隙随时可能再次开启。”
“若是固守北境，置之不理，各族血战持续，妄念暴涨，界壁持续破损，混沌寂灭洪流便会提前突破界膜。”
两难死局，摆在眼前。
玄衡沉吟片刻：“上古浩劫之时，便是如此。各处部族内乱四起，守道修士四处驰援，兵力彻底分散。待到混沌大举入侵，各处防线薄弱，一触即溃。历史正在重演。”
苏清寒眸光沉静，并未慌乱。
“但上古之时，没有衡道执棋者护持众生本心，也没有云州那样，自行觉醒的众生。”
她思索片刻，道音传向北境边关统领，传遍所有在外巡守破妄小队。
“不必将所有修士拆分至每一处战场。重新调整方略。”
“凡俗之地，继续沿用洛青崖的法子，以破妄示真，教化众生。”
“妖族与异族部族之地，不再强行入城点化。我们寻各族之中尚存清明的长老、祭司，将妄种真相传递给他们。由部族内部之人，唤醒同族。外人的说辞，远不及族内长者一言。”
“同时，北境抽调部分修士，沿着诸天界壁薄弱节点布防，按照玄衡提供的上古阵图，加固壁垒。双线并行，不可偏废。”
传令道音跨越千山万水，传入每一支守道小队耳中。
南疆群山。
正在苦战的岩熊部族后方，一位白发老熊长老，心底始终存着一丝疑惑。数十年的相处，他深知邻族并非存心加害，今日的仇恨来得突兀又诡异。
一缕守道传讯灵光，悄然落在长老身前，光影显化妄种真相。
老熊长老望着光镜里那扎根族人神魂的黑色妄种，浑身巨震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不是邻族背信，是这无形邪念在挑拨我们！”
他不顾战火危险，嘶吼着奔走于部族之间，将妄道的阴谋，告知同族战士。
可血战之中，仇恨早已烧红了大多数妖族的心神。少数清醒的声音，很快被厮杀的怒吼淹没。
远海孤岛，同样有少数异族祭司接收到守道传来的真相，试图劝止族人，收效甚微。
妄道的妄尊分身，在暗处冷眼盯着。一旦有部族内部生出清醒之人，便立刻加注妄念，放大仇恨，压制清醒之声。
荒古绝地，黑袍尊首感知到守道策略转变，淡淡一笑。
“想依靠各族内部之人唤醒同族？想法很好。可仇恨一旦见血，便再难轻易平息。”
“血仇种下，即便日后妄种褪去，彼此之间的伤痕依旧存在。待到浩劫过后，各族之间依旧互相敌视，诸天万族盟约，永难重建。”
这才是妄道更深一层的算计。
不止是积攒妄念引混沌破界，还要借这场内乱，在万族之间刻下永不磨灭的血痕。哪怕妄念消散，仇恨长存，诸天永远无法同心御劫。
云海之上，苏清寒读懂了这一层深远谋划。
“好狠毒的布局。”她轻声道，“就算妄种被净化，厮杀留下的血海深仇，依旧会割裂万族。”
玄衡沉声回应：“这便是人心之劫最残酷之处。肉身的伤可以愈合，心中的恨，万古难消。”
就在这时，溯源瞳捕捉到混沌深处的异动。
无数蛰伏在界壁之后的寂灭劫力，正在被诸天暴涨的妄念持续滋养，缓缓汇聚。下一轮更强的劫影，正在混沌裂隙后方孕育。
北境边关，守道大阵阵纹轻轻震颤。边关统领抬头望向混沌裂隙的方向，心头警铃大作。
“启禀执棋者！北境界壁感知到，混沌那边劫力正在积蓄！万域妄念持续攀升，裂隙随时可能再次异动！”
苏清寒抬眸，目光穿过重重虚空，望向混沌深处那片无边死寂。
“妄道在争取时间。”
“各族血战不停，妄念不停积累。待到妄念抵达阈值，新一轮混沌劫影，便会冲破界壁，同时在诸天多处裂隙现世。”
玄衡神色凝重：“不再是北境一处的劫影。这一次，混沌会同时开启多处裂隙，多点入侵，令守道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中土、南疆、远海、北境，危机同时铺开。
守道一边要在万域之间播撒真相，化解部族血仇；一边要加固诸天界壁，防备混沌多点破界。
妄道搅动人心，混沌蓄势待发。
诸天棋局，步步紧逼，再无喘息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