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長空，硝煙彌漫。
寂滅元靈龐大如山的黑影靜靜懸停在雲層之間，翻滾的灰黑霧氣不再向外噴吐寂滅寒潮。它原本只有毀滅的本能，自萬古暗天大陣成型之日起，存在的意義便只有抹除一切生靈、蕩平世間道痕。
可一次次交鋒，那道落在本源深處的衡道印記，如同一顆埋了萬古的種子，在戰火、心念、生與死的踫撞之中，悄悄發了芽。
它感受過歸墟吞噬萬物的暢快，也觸踫過守道修士以身殉道時迸出的明光；听過黑袍尊首不斷重復的“萬物當歸虛無”，也听過甦清寒那句平靜的——存在，亦是選擇。
兩種截然相反的大道，在它本源之內瘋狂撕扯、震蕩。
龐大軀體一陣陣痙攣，黑霧忽脹忽縮，一道道細碎的電光在漆黑的軀體內部 啪閃現。它沒有神魂，不會思考，可最原始的“疑惑”，第一次誕生在這尊滅世造物之中。
“動手！繼續進攻！撕碎那些守道者！踏平避難谷地！”
黑袍尊首身在幽深地裂谷底，感知到寂滅元靈的悖逆，厲聲咆哮，滾滾妄念順著心神聯系直沖寂滅元靈本源，想要強行壓下那一絲異動，重新奪回掌控權。
萬千漆黑妄絲自虛空延伸而出，如同鎖鏈，纏上寂滅元靈龐大的身軀，狠狠向內勒緊。
劇痛般的大道刺痛傳來。
寂滅元靈猛地震顫一聲，不是嘶吼，而是一種茫然的震蕩。它體內毀滅本能瘋狂反撲，想要遵從舊主號令，可衡道印記散出的微光，一遍一遍提醒它︰毀滅，不是唯一。
它僵在半空，進退兩難，既沒有撲向修士陣列，也沒有掙脫妄絲逃離。
天穹上所有殘存的守道修士，全都停下了廝殺，抬頭仰望著這一幕，心頭又驚又疑。
“寂滅……不動了？”
“它被清寒留下的道痕影響了？”
邊關統領掙扎著從碎石堆里撐起身軀，渾身傷口還在滲血，緊握長槍的手微微顫抖，目光緊緊鎖定那道巨大黑影。只要寂滅元靈倒戈，戰局便會徹底改寫；可若是它驟然爆發，殘存眾人根本無力抵擋。
星河樞紐，玄衡屏住心神，小心翼翼調動心念微光，不主動進攻，只是溫和地將億萬生靈的祈願，緩緩送到寂滅元靈的感知之中。
沒有威壓，沒有殺伐，只是一幅幅畫面。
凡人春耕秋收，孩童追逐飛鳥，妖族撫育幼崽，修士守望山河。那是屬于“存續”的圖景。
地底裂谷深處。
黑袍尊首見號令失效，怒火焚心，再也顧不上立刻斬殺甦清寒，分出大半本源力量遠程牽引寂滅元靈。源源不斷的妄道之力順著連接二者的紐帶輸送過去，試圖沖刷、磨滅那枚衡道印記。
“一件死物，也敢生出異心！本是我借暗天大陣孕育的殺器，生來就該為毀滅而活！”
他分心遙控，壓在甦清寒身上的攻勢不由得弱了幾分。
甦清寒抓住這轉瞬的間隙，另一只按在地脈上的手掌靈光暴漲。青白道紋順著地脈脈絡飛速蔓延，牢牢鎖死地底殘存歸墟黑潮的流動。那些四處竄逃的黑流，被層層疊疊的衡道羅網收攏，擠壓到裂谷最底部的封閉空間。
侵蝕她身軀的灰黑斑紋，已經爬到脖頸邊緣，每一寸經脈都被虛無之力磨得生疼，本源持續損耗。但她的眼神依舊沉靜，溯源瞳穿透厚厚的岩層，一邊注視著上空搖擺不定的寂滅元靈，一邊緊盯身前暴怒的黑袍尊首。
“它不是你的器物。”甦清寒緩緩開口，聲音在幽深地底回蕩，“它只是被萬古大陣強行賦予了毀滅的指令。指令可以刻印，自然，也可以松動。”
“一派胡言！萬物本自虛無中來，終當歸虛無去，這是混沌的天道！”黑袍尊首猛地轉頭，漆黑妄斧再度揚起，斧刃震顫，“生靈自以為擁有選擇，不過是短暫的幻夢。今日，我先斬你，再強行喚醒寂滅，之後再慢慢清理諸天所有妄念！”
他不再分心遠控，決意先除掉地脈上這枚無法移動的錨。
狂暴的妄氣裹挾著地底殘余歸墟之力，凝聚在斧刃之上。這一擊，傾盡他此刻大半本源，是孤注一擲的絕殺。
“甦清寒，永別了！”
黑斧劃破黑暗，帶著湮滅一切的威勢劈落。
甦清寒無法抽身閃避，一旦離開地脈，封印立刻潰散。她將全身衡道本源、接引而來的諸天心念盡數匯于長劍，白衣在呼嘯的勁風里獵獵翻飛。
“衡者，不只有攻伐，亦有包容。”
“衡道劍訣——存生！”
劍光不再銳利刺目，化作一片廣闊柔和的青白光幕，不是硬踫硬的撞擊，而是迎向黑斧，將洶涌的妄力一層層承接、疏導、分流。
妄斧狠狠砸在光幕之上。
地底轟鳴震落無數碎石，光幕劇烈凹陷，無數細密裂痕飛快蔓延。甦清寒渾身巨震，又是一口鮮血涌出，灑落在腳下地脈岩石。可光幕沒有直接崩碎，那些狂暴的毀滅力量，一部分被衡道之力化解，一部分順著地脈陣紋，被導入封閉囚籠里的殘余黑潮之中，相互沖撞消耗。
黑袍尊首只覺一斧之力如同劈進無邊瀚海，力道被層層卸去，預想之中一劍斬碎對方道軀的景象並未出現。
“怎麼可能！你明明已經快要油盡燈枯！”
他驚駭失聲。
甦清寒扎根地脈，早已和萬衡陣、山河、億萬心念連成一體。她自身本源的確在不斷損耗，可她的力量來源，從來不止自己一人。
就在地底二人死斗僵持不下的時刻，北境天穹之上，異變再起。
纏繞寂滅元靈身軀的萬千妄絲越勒越緊，黑袍尊首遠程灌注的妄道之力瘋狂沖刷它的本源，想要強行抹去衡道印記。寂滅元靈承受著難以言喻的大道劇痛，龐大軀體劇烈翻滾，灰黑黑霧翻涌咆哮。
毀滅本能被不斷刺激，它幾乎就要重新遵從命令，撲向守道修士。
可星河傳來的一幅幅存續畫面，一遍一遍在它意識里回蕩。
毀滅之後，是什麼？
是空無一物，永遠寂靜。
可若是不毀滅……世間會有山河，有生靈，有生生不息的流轉。
它第一次，主動抗拒來自黑袍尊首的牽引。
轟隆！！
寂滅元靈周身驟然爆發一圈灰黑色沖擊波，那些死死捆住它的妄絲，一根根接連繃斷！
斷裂的妄絲化作點點黑煙消散在長空。
它不再看向守道陣列，巨大的頭顱緩緩低下，目光穿透土層，投向地底那道正在和黑袍尊首死戰的青白身影。
沒有殺意，只有純粹的茫然。
“它……掙脫控制了！”邊關統領失聲驚嘆。
玄衡心神大振，立刻傳音地底︰“清寒！寂滅掙脫妄絲束縛了！它似乎站在中立一側！黑袍尊首失去了最重要的戰力！”
地底裂谷之下，黑袍尊首感應到妄絲崩斷，瞬間心神一沉，一股徹骨的寒意爬上心頭。
他謀劃萬古，步步布局。借暗天大陣，養寂滅元靈，引歸墟黑潮，攪動萬域妄念。所有計劃的核心依仗之一，便是這尊可以橫掃諸天的滅世之靈。如今，它脫離掌控，他孤身一人，面對著與山河心念相融的甦清寒，還有外面萬千浴血未死的守道修士。
他成了孤家寡人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黑袍尊首低聲喃喃，黑袍之下的身軀微微發顫，眼底瘋狂之中摻入一絲惶恐，“這方卑微諸天，憑什麼可以撼動混沌大道？憑什麼……”
甦清寒握著長劍，緩緩站直。脖頸處的灰斑觸目驚心，可她的道音依舊清晰，穿透黑暗傳入黑袍尊首耳中。
“混沌給萬物歸于虛無的本能，但它沒有剝奪生靈去選擇存續的權利。大道不是一條單向的死路。虛無與存在，毀滅與生息，本就可以制衡。這，便是衡道。”
“你的道路，從一開始，就只有毀滅。你斬斷所有生機，排斥一切不同，到最後，連你自己，也只剩下孤絕。”
黑袍尊首猛地抬頭，眼底惶恐迅速被更深的戾氣覆蓋。
“孤絕？那便讓所有一切，陪我一同歸于虛無！既然寂滅不受號令，裂隙被封，黑潮無源……那我便引爆自身全部妄道本源！”
“以我一身萬古妄念，掀起最後的妄劫！北境天地，同歸于盡！”
他周身黑霧驟然向內收縮、凝聚，所有殘存力量開始瘋狂向內壓縮，大道層面的毀滅波動，開始在他軀體之上急速積蓄。
最後的自爆，即將降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