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残墟之上，晚风卷过断垣，带着硝烟与泥土的气息。
苏清寒立在裂谷崖边，体内归墟虚无的侵蚀仍在悄无声息地啃噬道躯。方才以寂灭残印布下诸天衡道留痕，耗损的本源难以快速复原，那灰黑色斑纹已经漫过下颌，每一次运转道力，经脉便如同被万千细针穿刺，阵阵刺骨的冷痛蔓延全身。
玄衡取出一枚星河凝炼的玉髓，递到她手中。玉髓流淌着柔和星辉，可触碰到苏清寒掌心的刹那，便被一层淡淡的虚无死气隔绝，只能稍稍缓和痛楚，无法根除道伤。
“这星河玉髓已是我能调动的至宝，却只能治标。”玄衡神色凝重，“归墟虚无乃是混沌本源之一，寻常天材地宝、仙法秘术，都难以消解。想要彻底化解你道骨之内的侵蚀，只有两条路。”
他顿了顿，缓缓道出：
“其一，寻回混沌本源的古老遗韵，以本源对本源，将侵入你体内的虚无之力导出；其二，寻找到可以彻底制衡归墟的大道法门，从根源上消解这份侵蚀。可这两者，都不在诸天之内。”
苏清寒握着玉髓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“也就是说，诸天现有的力量，救不了我。”
“是。”玄衡点头，“你如今能撑住，全靠自身衡道本源强行压制。可三月时限一到，诸天裂隙再度爆发，你还要继续催动衡道之力，你的道躯只会不断衰败。”
远处，陆续有修士归来，带来各方域界传回的消息。
一部分域界已经稳住局面，修士们收拢残部，救治受难生灵，修补破损结界；可也有不少地域，局势依旧凶险。有域界之中，部分修士畏惧归墟的恐怖，开始背弃守道之约，闭门封域，任凭域外生灵被虚无吞噬；更有少数野心之辈，暗中收集归墟外泄的残力，妄图借虚无之力谋求力量，暗中滋生祸乱。
更令人心头沉重的是，有零星的空间波动，自诸天的最外围传来。
那是混沌域外的气息，不是归墟黑潮，却带着一种陌生、古老的道韵。
一名斥候修士匆匆落地，面色惶恐，躬身禀报：“苏道友，玄衡道友！诸天极边的虚空哨探传回讯息，在远离万域的混沌边缘，发现数道游离的古老虚影。它们并非归墟造物，也不是黑袍尊首遗留的妄念，却在观望诸天的动荡。”
“虚影？”玄衡眉头骤然紧锁，“万古暗天大阵未崩之时，混沌域外的存在，被大阵的壁垒隔绝在外。如今大阵碎裂，诸天虚空屏障出现巨大缺口，那些沉睡在混沌夹缝之中的古老存在，已经能够窥见此方世界。”
苏清寒抬眼，溯源瞳全力运转，望向星河尽头。
遥遥虚空深处，隐约能看见几道朦胧的暗影漂浮在混沌迷雾之间。它们没有立刻闯入诸天，只是静静观望，如同冷眼旁观棋局的局外人。
“黑袍尊首，只是混沌衍生出的妄道执念。”苏清寒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他并非混沌本身。归墟，也只是混沌万千道韵之中的其中一面。如今妄道覆灭，归墟外泄，诸天动荡，反而引来了混沌夹缝之中，其他沉睡的古老存在。”
这便是更大的隐患。
先前的劫难，是人为的妄道浩劫。可往后，他们将要面对的，是混沌本身潜藏的无穷变数。
边关统领听罢，脊背泛起一层寒意：“难道说，我们好不容易熬过一劫，还要迎来更为恐怖的危机？”
“未必是即刻开战。”苏清寒摇头，“那些域外虚影，只是在观察。它们尚没有踏足诸天的打算，可倘若诸天内部继续崩坏，裂隙不断扩大，便会给它们可乘之机。”
“所以三月的缓冲期，不仅仅是加固裂隙、收拾残局。我们还要尽快探明混沌域外的虚实，不能等到祸乱临门，才仓促应对。”
玄衡沉吟片刻：“想要探查混沌边缘，必须要破开虚空壁垒，深入混沌夹缝。那里充斥着无序的混沌乱流，稍有不慎，便会被混沌之力撕碎道躯，九死一生。”
“我去。”苏清寒不假思索，轻声说道。
玄衡猛地转头看向她，神色急切：“不行！你的道躯已经身受重伤，归墟侵蚀日夜加剧，混沌乱流凶险莫测，你万万不能以身涉险！”
“我不去，谁去？”苏清寒目光平静，“我的衡道本源，能够兼容虚无与生息，唯有我，才可以在混沌乱流之中，勉强保全自身。倘若派遣其他修士，多半会直接陨落。”
她抬手，掌心那枚寂灭遗留的衡道印记微微闪烁。
“寂灭元灵的残韵还在我手中，它诞生于归墟，熟悉混沌虚无的气息。有这道印记相伴，我可以深入混沌夹缝，一探那些域外虚影的来历，同时寻找能够制衡归墟、化解我道伤的线索。”
“可你若是遇险，万衡阵的阵眼便会空缺。北境归墟囚笼，诸天各处的衡道留痕，都会失去核心支撑。”玄衡依旧不肯松口。
苏清寒望向脚下的裂谷，望向远处满目疮痍的大地。
“我不会贸然孤身远行。”她缓缓道，“我会将一部分衡道本源，留在北境，化作一道备用阵心，交由你代为执掌。我只去往混沌边缘，不会深入混沌腹地。一旦察觉到致命危险，便立刻折返。”
“诸天的三月时限，我们耗不起。若是不能寻到破局之法，等到裂隙全面爆发，就算我们拼尽所有，也挡不住归墟的席卷。”
她的话语掷地有声，没有半分动摇。
玄衡看着她苍白的容颜，看着那蔓延至脸颊的灰黑斑纹，心中万般阻拦，却也明白，眼下局面，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长久的沉默之后，玄衡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但你务必答应我，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。一旦情况不对，立刻回归诸天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苏清寒微微颔首。
接下来的数日，北境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。
苏清寒将自身一部分衡道本源，剥离出来，凝作一枚青白的道心晶石，安置于裂谷地底的万衡阵中枢。这枚晶石可以维持归墟囚笼的禁锢，维系诸天各处的衡道留痕，足以支撑三月之内的大局。
玄衡坐镇北境，统筹诸天各处的善后事宜，调度各域修士，修补结界，镇压作乱之辈，安抚流离的众生。
边关统领镇守北境大地，收拢残存的将士，重建边关防线，安顿避难谷地的凡人与修士。
诸天万域，各尽其责。
离别之日，天光正好。
北境的废墟之上，无数守道修士伫立相送。
苏清寒一身白衣，腰间佩剑，掌心握着那枚寂灭残印。她的道躯依旧孱弱，可眼神澄澈坚定。
“我此去混沌边缘，寻找制衡归墟的道路。”她环视众人，声音传遍四方，“诸天的安危，便托付诸位。切记，衡道从来不是靠一人独扛，乃是万族同心，生生不息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纵身而起，化作一道青白流光，向着星河尽头飞驰而去。
流光穿越层层星域，离开诸天的疆域，闯入那片弥漫着无序乱流的混沌夹缝。
漫天混沌迷雾翻涌，无数破碎的道痕在虚空之中飘荡。远处，几道朦胧古老的虚影静静悬浮，遥遥望向奔赴而来的白衣身影。
混沌的帷幕，缓缓在她面前展开。
一场全新的探寻，就此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