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乱流愈演愈烈。
周遭的迷雾不再是柔和的灰蒙，而是染上深浅不一的黑与白，破碎的纪元残片在乱流里沉浮。有已经朽坏的古域殿宇残骸，有半截断裂的大道丰碑，还有无数模糊的残魂虚影，在虚空之中无声飘荡，那是过往纪元覆灭时，被混沌吞噬的生灵道魂。
苏清寒循着古影留下的流光指引，一路向前。
寂灭残印撑起的青白光罩，不断被狂暴的混沌乱流撞击，光罩表面不断浮现细密裂纹。每一次震荡，都有混沌的无序之力渗透进来，与她体内归墟的灰黑斑纹相互呼应。
脖颈下颌的虚无斑纹，正在缓缓向上蔓延，隐隐已经触碰到颧骨。一阵阵撕裂般的道痛不断袭来，她只能依靠衡道本源强行压制，每多往前一步，消耗便成倍增加。
溯源瞳穿透层层混沌迷雾，远方那片辽阔的废墟，终于完整映入眼帘。
便是万纪遗墟。
整片遗墟悬浮在混沌夹缝的虚空之中，无边无际。无数残破的古阵台、崩塌的道坛、风化的巨柱纵横交错，大地满目疮痍，一半浸染着蓬勃炽烈的生息，一半覆盖着死寂冰冷的虚无。两种截然相反的大道力量在此地交织冲撞，交织出诡异而危险的场域。
地面之上，随处可见前人留下的痕迹。
有的遗迹刻满生息道纹，试图以生生不息之力彻底镇压虚无；有的遗迹遍布寂灭刻痕，想要以虚无消融世间一切纷争。无数纪元的先行者，都曾在此尝试寻找制衡混沌的道路，可最后，尽数归于失败。
遍地残骸，皆是失败的证明。
苏清寒收起飞光，缓缓落在遗墟的一处残破高台之上。
脚下的石板布满岁月侵蚀的裂痕，上面还残留着早已褪色的古老铭文。她俯身，指尖轻触石板，衡道微光流淌而出，解读那些尘封万古的文字。
【生息尽，则万物枯；虚无盛，则万灵亡。】
【欲衡混沌，不可执一。执生则溺于生，执灭则堕于灭。】
寥寥数行，是某一个纪元的守道者留下的感悟。
可字迹的末尾，刻着一道深深的断裂痕迹，那是书写者道心崩毁的印记。
苏清寒心中一沉。
原来早有前人悟到了制衡的真谛，可纵然明白道理，依旧没有办法真正做到。
就在她研读古铭的刹那，周遭的混沌迷雾忽然翻滚涌动。
无数幻影凭空浮现。
那不是真实存在的生灵，是万纪遗墟积攒万古的执念幻相。
眼前光景骤然变幻，周遭残破的废墟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繁华鼎盛的古域城池，万民安乐，山海祥和。
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。
那是年轻模样的黑袍尊首，没有一身戾气，没有妄道的疯狂，只是一个一心想要守护诸天的修士。
“你看，这便是世间最好的模样。”幻影开口，声音温和，“只要将一切归于虚无，便再也没有纷争苦难，没有生老病死，众生永得安宁。”
苏清寒心神微凝，溯源瞳一瞬便看穿这是幻相。
可幻相的力量太过诡异，它不直接攻击肉身，而是扰动道魂，勾起心底最深处的念想。
下一刻，景象再度翻转。
繁华城池化为焦土，遍地尸骸，战火漫天。无数熟悉的面孔在幻象之中倒下——边关将士、守道修士、避难谷地的凡人孩童，尽数在归墟黑潮的肆虐下消亡。
又一道幻影浮现，是寂灭元灵。
巨大黑影笼罩天地，黑雾滔天，它不再迷茫，不再犹豫，肆意毁灭世间一切。
“毁灭，才是解脱。”幻影低语，直叩道魂，“你苦苦坚守的存续，不过是无尽苦难的开端。不如放下执念，随我一同归于虚无，一了百了。”
幻道之力疯狂侵入识海。
苏清寒体内的归墟斑纹骤然剧烈跳动，一股强烈的倦怠与虚无的念头，在道魂深处悄然滋生。
放弃抵抗，一切归于寂灭，便再也没有伤痛，没有重担，没有三月时限的压迫，没有诸天万千的枷锁。
这是万纪遗墟最可怕的陷阱。
它不斩肉身，只惑道心。
多少纪元的先行者，便是在此处被幻相蛊惑，或是执念于生，或是沉沦于灭，最终道心破碎，化作遗墟之中飘荡的残魂。
“虚妄之相，惑我道心。”
苏清寒猛地闭上双眼，眉心衡道神印轰然绽放璀璨青白光华。
“衡道，不执生，亦不执灭。”
一声清喝响彻遗墟。
周身万千幻象剧烈扭曲，繁华盛景、焦土炼狱、黑袍幻影、寂灭虚影，尽数在衡道道韵的冲刷之下，寸寸瓦解，化作漫天细碎光屑消散。
幻象破碎，周遭重新回归满目残破的万纪遗墟。
苏清寒踉跄后退半步，额头上布满冷汗，胸口剧烈起伏。方才幻道冲击，险些动摇她的道基，体内的虚无斑纹又向外扩张了几分。
“果然，古影所言不假。此地处处皆是陷阱。”
她抬手，掌心寂灭残印轻轻震颤，仿佛也在方才的幻局之中受到扰动。
残印之中，那一丝属于寂灭元灵的抉择意念，此刻正在微弱地共鸣。
苏清寒抬眼望向遗墟深处。
废墟的最中心，有一座巨大的半塌古坛，高高矗立在生息与虚无两股力量的交界线上。古坛之上，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巨大古玉，玉体一半莹白温润，一半漆黑沉冷，黑白两色不断流转纠缠。
那便是万纪遗墟的核心，衡古玉。
无数纪元的先行者，都曾汇聚于此，想要借这块古玉，参悟混沌制衡之法。可古玉之下，埋葬着无数失败者的道骸。
“那便是解开困局的关键。”
苏清寒握紧长剑，一步一步，向着遗墟中央的古坛走去。
沿途，遍地都是前人遗留的道骨，有的尸骨还残留着炽烈的生息，有的已经彻底化为虚无黑灰。
每一步踏下，都仿佛踏过无数纪元的兴衰成败。
混沌乱流在古坛四周愈发狂暴，生息与虚无两股力量疯狂对冲，虚空不断撕裂又愈合。
苏清寒知道，想要触碰衡古玉，便要直面混沌最本源的两极碰撞。
而她体内的归墟侵蚀，此刻也在蠢蠢欲动。
她的道躯本就已是伤痕累累，一旦踏入古坛的力量漩涡，便要同时承受生息的灼烧与虚无的啃噬。
前路，是希望，亦是绝境。
苏清寒白衣猎猎，缓步登上残破古坛的台阶。
黑白交织的衡古玉，就在她眼前，流转着万古的道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