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入夜,雲氏商會的車隊從後門出發。
兩輛馬車,六名護衛。
車輪壓過青石路,悶響一聲接一聲,壓得車里沒人開口說話。
雲芷霧坐在第一輛車里,穿著一身素色長裙,外披狐裘。
她手里握著那封冬祭請帖。
帖面冰冷。
沈宴坐在車廂外側,穿著雲家護衛的黑色勁裝,腰間掛著制式長刀。
他的臉和往日不同。
面皮上貼了一層極薄的易容膜,眉骨壓低,鼻梁微塌,膚色也暗了些。
再配上龜息藏鋒訣壓住氣血,整個人看上去只是一個鍛肉境護衛。
不強。
但能用。
雲芷霧隔著車簾低聲道︰“先生,祖祭莊園外面一定有人查驗。”
沈宴道︰“按計劃走。”
“若被認出來呢?”
“那就提前動手。”
雲芷霧手指一緊。
沈宴語氣很平,雲芷霧攥著請帖的手松了松。
車隊出了九連城北門,又沿官道走了半個時辰,遠處出現大片燈火。
沈家祖祭莊園建在山腳下。
高牆環繞,門樓寬闊,兩側掛著白燈籠。
燈籠紙上寫著“祭”字,可那白光照在人臉上,沒有半點喜慶,只把每張臉照得跟紙糊的一樣。
莊園大門前停了不少車馬。
各家商會、依附主家的小族、幾名學宮外院教習,都被請來了。
沒人高聲說話。
所有人拿著請帖,低頭排隊。
門口站著四名沈家執事。
每人身後都跟著黑衣死士。
輪到雲家車隊時,一名執事伸手。
“請帖。”
雲芷霧下車,把請帖遞上。
執事打開看了一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。
“雲家族長未至?”
雲芷霧道︰“家父在外,雲氏商會由我暫掌。”
執事冷淡道︰“冬祭要的是族長級人物,不是尋常管事。”
雲芷霧取出商會大印。
“我能代表雲家。”
執事盯著大印看了片刻,揮手。
“搜身。”
兩名死士上前,查馬車,查箱籠,也查隨行護衛。
輪到沈宴時,一個死士伸手按在他肩上。
沈宴氣血沉入骨髓深處。
筋骨在皮下微微調整。
那死士按了一下,肩骨偏窄,氣血也不強,手一撤,沒再多看。
旁邊執事掃了沈宴一眼。
“鍛肉境?”
雲家一名管事連忙道︰“護送大小姐赴宴,帶個能走刀的護衛而已,不敢壞主家規矩。”
執事冷哼。
“進去後不許亂走,不許拔刀。敢犯規矩,直接剁手。”
管事低頭稱是。
雲芷霧帶著人進了莊園。
剛過外門,一股腥味便從內園飄來。
不是普通血腥。
血里混著藥味、沉香味,還有一股腐爛泥水般的陰冷氣息。
沈宴抬眼。
內園廣場上,立著一座三層祭壇。
祭壇通體漆黑,像用黑石砌成。
壇身刻滿密密麻麻的紋路。
不是祖祭用的禮紋——是淵影銘文。
每一道線條都像活物一樣,在燈火下緩慢扭動。
祭壇四周站滿黑袍死士。
他們不說話,不抬頭,只按刀站著,像一圈死人牆。
廣場四側擺著酒案。
賓客按位落座。
桌上有酒,有肉,有糕點。
可沒人敢動筷子。
雲芷霧坐到雲家位置時,臉色已經有些發白。
沈宴站在她身後,目光掃過祭壇底部。
那里有一個黑孔。
孔口被厚重鎖鏈圍住,周圍干著一層又一層的暗紅血跡。
很快,沈雲鶴登上祭壇第一層。
他穿著深色禮服,面容清瘦,手里捧著祭文。
白日里,他隔著轎簾發號施令。
此刻,他終于露面。
沈雲鶴站在高處,聲音傳遍廣場。
“今日冬祭,主家祭祖,諸位遠來,是對沈家的敬重。”
台下眾人連忙起身。
“敬主家。”
聲音參差不齊。
沒人敢不喊。
沈雲鶴滿意地點頭。
“祖宗庇護,九連城商路方能太平。諸位今日獻禮,主家自然記在心里。”
一個個商會代表被叫上前,送上禮單。
有人獻銀。
有人獻藥材。
有人獻田契。
每獻一份禮,沈雲鶴都會點頭說幾句體面話。
表面上,一切都像尋常祭禮。
直到第一批“貢品”被推上來。
那不是豬羊。
是人。
十幾名衣衫破爛的男女被黑袍死士拖著,手腳綁著鐵鏈,嘴里塞著布。
他們有的還能掙扎,有的已經站不穩。
燈火照在他們身後,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廣場上不少賓客臉色一變。
一個老商人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,酒水灑了一身。
旁邊的人趕緊拉住他,不讓他出聲。
沈雲鶴卻像沒看見眾人的反應,繼續念祭文。
“祖靈在上,受貢。”
黑袍死士把第一名活人推到祭壇底部。
那人拼命掙扎,喉嚨里發出嗚嗚聲。
下一刻,他被一腳踹進黑孔。
慘叫聲從孔下傳來。
只叫了一半,就斷了。
廣場上死一樣安靜。
第二個。
第三個。
第四個。
一個個活人被推進黑孔。
每吞一個,祭壇上的淵影銘文就亮一分。
血順著看不見的縫隙爬上壇身,像一條條紅蛇。
雲芷霧指尖一抖。
沈宴伸手,按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。
卻讓她沒有當場站起來。
雲芷霧低聲道︰“他們真的敢當著這麼多人……”
沈宴道︰“這些人既是賓客,也是祭品。”
雲芷霧喉嚨發緊。
她看向四周。
那些商戶、小族代表,一個個低著頭,臉色慘白。
沒人敢走。
門口有死士。
四周有死士。
祭壇旁也有死士。
他們早已被關進了籠子。
子時一點點逼近。
黑孔吞下的活人越來越多。
沈雲鶴的聲音也越來越高。
“雲氏商會,獻禮。”
雲芷霧起身,把早備好的禮單送上去。
沈雲鶴接過禮單,只掃了一眼。
“雲家這些年替主家行商,有功。”
雲芷霧道︰“不敢。”
沈雲鶴看著她,忽然笑了笑。
“既有功,便該上台祈福。”
雲芷霧抬頭。
沈雲鶴聲音傳遍廣場。
“雲氏商會代表,雲芷霧,上台為主家祈福。”
廣場上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雲芷霧身上。
幾個商會代表臉色更白。
誰都看得出來,祭壇上去容易,下來難。
兩名黑袍死士走到雲芷霧面前。
“雲大小姐,請。”
雲芷霧沒有立刻動。
她回頭看了沈宴一眼。
沈宴微微點頭。
雲芷霧咬了咬牙根,邁步跟著兩名死士走向祭壇。
祭壇台階很高。
越往上走,腥味越重。
腳下黑孔里傳來濕滑的摩擦聲,像有什麼東西拖著身體在石壁上爬。
祭壇下方陰影里,沈狂站在一根石柱後。
他手里端著酒杯,卻沒有喝。
目光一直落在雲芷霧身後的護衛隊里。
他在等。
等那個病秧子忍不住出手。
在他身旁,一個高大黑袍人抱臂而立。
黑袍下,血腥氣比祭壇還濃。
血影供奉。
氣血境圓滿。
他沒有看雲芷霧,只盯著廣場每一個可能暴起的位置。
只要沈宴現身,他就會出手。
雲芷霧終于站上祭壇第二層。
沈雲鶴抬頭看了天色。
更鼓聲從遠處傳來。
子時到了。
他高舉雙手,聲音猛然拔高。
“子時已到,請淵主降福!”
祭壇底部傳來鎖鏈斷裂的巨響。
黑霧從地底噴涌而出,鮮血順著祭壇紋路擰成一股股血線,急速匯聚。
沈宴明白,他們連偽裝都懶得做了。
這根本不是祭祀。
是直接召喚怪物。
他一步踏出,扯掉易容面具,極陽氣血從體內炸開,直沖祭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