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先生扛回来的铜丝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沈宴坐在灵云寺后院的石凳上,左手捏着一截铜丝,右手握着一把铁钳。铜丝有小指粗,黄铜混铁熔的合金,抽丝时一气呵成,表面没有半点毛刺。他掐了一下——铜丝韧性极好,弯折到九十度也不见裂纹,回弹时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“城西老炉头的手艺。”石先生靠在枯槐树下,脸上的青黑色鳞片边缘又退了些,“这老家伙脾气臭,但手艺没得说。他问我抽这么多铜丝干什么用,我说是给寺庙铸香炉。”
沈宴没抬头,手指捻着铜丝绕圈。
他将铜丝绕成三指宽的圆环,一圈压一圈,力道均匀,环口的接缝处用铁钳拧死。绕好一个后,在环的末端开了两个细孔——孔径刚好能穿过铁钉,钉在木桩上时不会松动。
石先生看着他的手活,眯起眼。
沈宴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绕铜丝的动作却稳得像老铁匠。每一圈的距离都差不多,环口打磨得光滑平整,看不出半点毛糙。
“你这个铜丝环打算干什么用?”石先生问。
“阻断渊力共鸣。”沈宴头也没抬,继续拧第二个环,“影奴和鬼奴之间的联系靠的是渊力共振。铜丝形成闭合回路后,这片区域内的渊力传导会被切断,阵眼的效力至少减弱七成。”
石先生愣了一瞬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本以为沈宴只是武功高、心性狠,没想到这小子连渊力传导这种偏门知识都懂。这种手段,他在守夜人总部待了十年都没听人提过。
沈宴拧好第三个铜丝环,放下铁钳。
他从怀中掏出两封信。
第一封——那封被血浸透的影教小头目密信,纸张已经发硬,边缘泛着酱紫色。第二封——从记录册夹层里取出的那封原始密函,落款是“庚九”,墨迹浓重,力透纸背。
他将两封信摊开在石桌上,封皮对齐,笔迹朝上。
石先生凑过来。
“你在比对笔迹?”
沈宴没说话,手指点在“庚”字上。
密函上的“庚”字,起笔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回锋—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,然后才往下走。捺画的收尾处,笔锋不是自然提起,而是用力压了一下,留下一个三角形的墨痕。
密信上的“庚”字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回锋,同样的捺画收尾。
如出一辙。
沈宴又翻出从赵啸林处缴获的账本。账本中间夹着一页,纸上写着沈长富的名字,旁边标注着“血种采购量”和“交付日期”。他将这页也摊开,三份文书在石桌上一字排开。
墨迹——密函和密信用的都是松烟墨,纸张背面有细微的墨丝渗入纤维的痕迹。账本那页用的是油烟墨,墨色更亮,但笔触的转折习惯完全一致。
纸张年代——沈宴用指甲刮了一下纸边。密函的纸已经泛黄发脆,纤维老化程度至少有十五年。密信的纸虽然被血浸透,但底层的纸质纹理和密函是同一批。
石先生的脸色沉下去。
“庚九……十六年前就在和你父亲打交道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这笔交易,难不成和沈长富的死也有关系?”
沈宴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账本翻到夹着沈长富名字的那一页,手指点在“血种采购量”那行字上。采购量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:“加量。庚九。”
“十六年前,向你父亲沈长富要求增加血种采购的,就是庚九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最后灭口的,也是庚九。”
石先生咬紧牙关,下颌骨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他那只残腿在地面上碾了一下,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庚九,他才是那只把你父亲的命也算计进去的幕后黑手……”
沈宴闭上眼。
手里的铜丝环被他攥紧。指骨发力,三指宽的环圈在他掌心变形,从正圆捏成椭圆,再从椭圆捏成不规则的多边形。铜丝表面的暗红色光泽在他指缝间扭曲折射。
片刻后,他睁开眼睛。
铜丝环已经变了形,但他没有扔掉。他用铁钳夹住变形的位置,一点一点往回掰,力道控制得极准——环口重新对齐,焊接口没有裂,两个细孔的位置也没有偏移。他把铜丝环重新拧成正圆的管状结构,放在石桌上。
“那就让他知道。”
沈宴站起身,将三份文书折好收入怀中。
“他十六年前没杀干净的祸种,今天回来收债了。”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石先生看着他的背影,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宴走出后院。
灵云寺的后院有一口老井,井沿长满了青苔。他打了一桶冷水,提到井边,兜头浇下去。冷水顺着头发淌进领口,浸透衣襟,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。
夜青秋靠在墙边。
她没走近,也没说话。只是靠在墙根下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看着沈宴的背影。
冷水浇完,沈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东方——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天边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。
傍晚。
沈宴将三个铜丝环用麻绳系好,和火油桶、铁钉一起装进一只麻袋。麻袋底层垫了一层干草,桶和环之间又塞了一层破布,防止搬运时碰撞发出声响。
石先生看了一眼他的打包手法。
铜环压在麻袋左侧,火油桶立在右侧,铁钉用油纸包好插在中间。袋口收紧后用麻绳绕了三圈,打死结——不是普通的死结,是守夜人常用的水手结,越拉越紧。
“东西倒是好带进暗道。”石先生蹲下来,伸手按了按麻袋,“但白马渡入口和皇陵偏殿之间守着好几个影奴。影奴的感知范围比人远,你打算怎么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潜入密室布阵?”
沈宴拍了拍腰间。
那里挂着一块黑铁令牌,正面刻着“庚”字,背面是守夜人的云纹图案。令牌边缘有些磨损,是赵啸林常年握在掌心里的痕迹。
他没说话,但石先生看见那块令牌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去的时候,自己一个人?”夜青秋追问。
沈宴点头。
“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我一个人,快进快出。”
夜青秋沉默了两息。她从怀中掏出两柄短匕首——匕身只有巴掌长,刃口泛着青黑色的淬火纹路。
“后腰插一把,小腿绑一把。”她把匕首递过来,“万一被卡在暗道里,长兵器施展不开,短刀能救命。”
沈宴接过匕首掂了掂。
两柄匕首的分量不一样——一柄略重,刃口更厚,适合劈砍。另一柄轻一些,刃尖极细,适合刺穿甲胄和骨缝。他挽起袖子,将重的一柄插进后腰的皮鞘,轻的一柄绑在右小腿内侧,裤管放下来刚好遮住。
王守从院门口走进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封信——信封是沈家专用的桑皮纸,封口处盖着沈墨竹的私印。
“沈墨竹小姐的急信。一刻前刚送到。”
沈宴接过信拆开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:
“青州祠堂边的枯井,昨夜有人爬出来了。青州守夜人全部戒严。”
沈宴将信纸折好,收进怀中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云层压得很低,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。距离月圆之夜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