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的布置比前院讲究得多。
八仙桌摆在正中央,桌上放着一碟切好的蜜瓜和一壶温酒。墙角立着两盏铜灯,灯芯烧得噼啪响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镇守一方”,落款是庚九的私印。
赵啸林斜靠在太师椅上。
他身材臃肿,穿一件暗红色的绸袍,袍子上绣着金线的蝙蝠纹。两条腿翘在八仙桌上,左脚踩着一块盖在腿上的红绸,右脚光着,两个侍从蹲在他脚边,小心翼翼地用锉刀帮他修指甲。
看见沈宴进来,他没起身。
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庚老兄的信呢?”
说话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,左手懒洋洋地伸出来,五根粗短的手指在空中勾了勾,像在招一只狗。
沈宴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。
信封是土黄色的牛皮纸,封口处滴着一圈深红色的蜡。蜡上压着一枚印章——印的是庚九的私印,一只握着刀的手,刀身上刻着“庚”字。
石先生刻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在城北别舵当了两年主簿,经手过庚九的几十封亲笔信,那枚私印的每一道纹路都记在脑子里。他用萝卜刻了模,试了十三次,最后这一枚在烛火下看,几乎分辨不出真假。
沈宴把信递过去。
赵啸林接过信时手指碰到了沈宴的手背。他的手指冰凉,指腹有一层厚茧——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。他撕开蜡封,抽出信纸。
信纸展开。
白色的宣纸。
空白的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赵啸林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腿上的红绸滑落在地,盖在那两个侍从的手上。他张开嘴,喉咙里涌上一句喝问——
但话没出口,他的右手开始抖。
不是愤怒的颤抖。
是麻。
从指尖开始,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指甲缝里,然后往上蔓延。手指、手腕、前臂——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,皮肤下像钻进了什么活物。
赵啸林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变成了紫黑色,和那层蜡封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沈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收拢,指关节压在腕骨上,压得皮下的骨骼发出一声细碎的咯吱声。赵啸林吃痛松手,手里的信纸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——信纸中间夹着一片极薄的铁片,铁片砸在青砖上,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沈宴俯身捡起那张信纸。
他抖了抖纸面。
空白的宣纸上,一行血色的字迹缓缓浮现——“背叛者死”。
字迹不是现写的。是之前用极阳气血浸入纸纤维的深处,晾干之后完全隐形。等到信封里那片用渊晶粉末淬过的铁片接触到人体温度,纸面温度升高了半度,那些埋藏在纤维里的血迹就会重新显现。
一个把戏。
但够用了。
正堂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至少六个人同时跑动。铁靴踩在青砖上,每一步都带着金属的回响。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“司首”,然后正堂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六个影奴冲了进来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制式甲胄,胸甲上铸着两道横纹。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刀,刀身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——渊力淬过的刀刃,能在劈砍的同时侵蚀对手的气血。
赵啸林嘴角抽搐了一下,挤出一个冷笑。
他的右手还在抖,但他咬着牙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那幅“镇守一方”的字画上。
沈宴头都没回。
他只是抬起右脚,往后踹了一下。
脚底在踹出的瞬间亮起一层金辉——不是淡淡的光晕,是那种被压缩到极限后骤然释放的暗金色光焰。光焰包裹着脚底,踹在最前面那个影奴的胸口。
影奴的胸甲是铁质的。
但铁甲在那层金辉面前像纸糊的一样。
胸口凹进去一块。
不是骨折——是整个胸腔往里塌陷,胸骨、肋骨、脊骨同时承受不住那股力道,像是被一头大象踩了一脚。影奴整个人向后飞出去,后背撞碎了正堂的门框,木屑四溅,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,砸在外面青砖地上。
落地之后他的四肢还在抽搐,嘴里往外吐着带泡沫的血水,但身体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剩下五个影奴愣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——是守夜人影奴的训练里没有“害怕”这个词。他们只是迟疑了一瞬,判断出眼前这个人的战力远超出单体对抗的极限,然后同时改变了战术:两个从正面扑上来,两个绕到侧面,一个从身后偷袭。
沈宴不退反进。
他右手成爪,往前一拍。
不是打在影奴身上,是打在影奴的刀上。
掌风压下去,刀身承受不住那股压力,脱手摔在地上。刀落地的时候刀刃磕在青砖上,蹦出一串火星。沈宴左脚踩上刀背,踩得刀身陷进砖缝里。
然后左拳挥出。
拳面裹着极阳之力——暗金色的光焰在拳头上凝成一层极薄的膜,像是给拳头镀了一层融化的金子。拳头正中第二个影奴的面门。
影奴的脸是普通的。
不算丑,也不算好看。但他的左颊上有一道扭曲的渊纹——那是体内渊力外溢的痕迹,纹路从颧骨延伸到下巴,像一条僵死的紫色蚯蚓。
拳头碰上去的瞬间——
渊纹灰飞烟灭。
不是褪色,不是暗淡,是直接消失了。像火苗舔过一张纸,纸瞬间变成灰烬。那片皮肤在渊纹消失后迅速发红、发黑,最后冒出一缕白烟——像被烙铁烫过一样,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正堂。
影奴的身体往后仰,嘴里发出一声不成人声的惨叫。他的脸在极阳气血的灼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,那些被渊力侵蚀过的组织在最本质的层面承受不住极阳的冲击,正在自内而外地崩解。
赵啸林趁乱往后退。
他的后背贴着那幅字画往右边挪,手指摸到了字画背后墙壁上的一处暗格。暗格上有一个铁环,用力一拉,脚底的地砖就会翻开,露出一条通往地窖的暗道。
他拉了一下铁环。
铁环动了。
地砖开始翻转。
但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。
赵啸林全身僵住。
那只手的手掌很宽,手指很长,指尖压在他的肩胛骨上,只用了两根手指——拇指和食指。两根手指捏住肩胛骨,像捏一块朽木。
沈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。
呼吸平稳。
声音平静。
“你替庚九押送活人到皇陵水道,一共有几批?多少人?”
赵啸林的后颈冰凉。他能感觉到沈宴的手指尖压在自己肩胛骨上,力道不重,但肩胛骨内部的骨骼已经微微变形——只需要再加半分力,那块骨头就会断。
他的牙齿互相磕了两下。
想说“我不知道”,但嘴唇嚅动了好几次,只发出几个音节:“三……三批……一共……四十一……”
后面的话混成了一团含混的喉音。
沈宴拎着他的后领站起来。
赵啸林很重——至少一百八十斤——但沈宴单手提着他,像提一个空麻袋。沈宴一脚踹在地窖铁门上,铁门向内炸开,门轴断成两截,铁皮砸在石阶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石阶很陡,每一级都只有三指宽,两侧墙壁渗着水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味——不是血腥,是更重的、更腐朽的那种气味。像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存了一缸死水,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白毛。
地窖深处。
铁笼。
十几个。
每个铁笼都有半人多高,铁栏杆有小臂粗。笼子里关着人——有男有女,有老人,也有看起来才十一二岁的孩子。他们蜷缩在笼子角落里,衣服破烂,露出瘦得皮包骨的手臂和腿。
有人在铁笼里伸出手。
手指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,指尖发黑,指甲下的皮肉已经变成了紫黑色。那是渊影种子已经种下去的征兆——再过几天,这些指尖变黑的部分就会开始扩散,沿着血管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脏。
沈宴低头看了一眼赵啸林。
赵啸林被他拎在半空,两条腿够不到地面,像一只被抓住后颈的肥老鼠。
沈宴的声音很低。
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比我以为的还要该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