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尸倒在地上后,偏殿中的血色纹路开始消退。
不是一下就消失的,是一个缓慢但不可逆转的过程——从距离干尸最近的那些纹路开始,血红色从边缘向内卷曲,像被火烧过的纸灰,一层层翻起,最后完全变成了灰白色。
灰白色的纹路失去了所有光泽,像干枯的树根。
然后,那些纹路从砖面上裂开,碎成粉末。
风一吹,散了。
殿内的红光也暗了下去。深坑底部那截青铜柱顶部的光芒像一盏被吹灭的灯,光芒收拢,缩小成一团极暗的红点,然后最后的红点也消失了。
柱身表面开始出现裂纹。
那些裂纹很细,像蜘蛛网一样,从柱顶向下蔓延。裂缝里渗出一种暗黑色的液体——不是水,更像是一种被蒸发后冷凝下来的气体残留物,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。
夜青秋收起双刀,活动了一下左臂。
她转了转肩膀,又举了举手,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:“震伤,没断骨。缓两天就好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干尸。
那具干尸在失去光源后,变化得更快了。皮肤像被风干的橘子皮,皱缩、卷曲,然后一层层剥落。最后,整具尸体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。
粉末很细,细得像骨灰。
一阵风吹过殿门,粉末被卷起来,散了。
干干净净,连一块碎骨头都没留下。
沈宴蹲在青铜柱前。柱身表面的裂纹还在扩展,但整体结构还稳定。他把刚找到的钥匙从怀里掏出来,另一只手取出镇狱令。
钥匙的柄尾和镇狱令的尾部都有一个凹槽。
他把钥匙的柄尾对准凹槽,插了进去。
严丝合缝。
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,像是一把钥匙插进配了一辈子的锁孔里。
沈宴握着钥匙的头部,用力拧了一下——
“咔。”
一声很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镇狱令表面那些暗黄色的纹路亮起来了。从钥匙接触的那个点开始,金色的纹路像被点燃的引信,迅速沿着镇狱令上的纹路蔓延,把所有的符文都照亮了。
纹路的颜色从暗黄色变成了炽热的亮金色。
不是普通的金色——是一种带着温度的金色,像烧熔的铜水浇进了刻痕里,纹路里的光在流动,在闪烁。
沈宴握着镇狱令,闭眼感知。
一股信息涌入脑海。
不是文字,不是图画,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——像有人把一张地图直接刻进了他的脑子里。他能“看到”一条通往皇陵最深处的通道,每一个拐角,每一个岔口,每一条分支,都清清楚楚。
这条路径和石先生画的那张地图有重合的地方,但比那张更深。
更深。
更精确。
信息中标注了聚血阵的全部九根阵眼柱位置。
九根柱子的位置都标出来了,包括他眼前这根被他破坏的偏殿阵眼柱。另外八根的位置分布在皇陵地宫的不同区域——有两根在最深处,那里连地图上都没有标名字。
地图上还标注了那扇青铜大门的开启方法。
方法不复杂——但需要一个东西。
三把钥匙。
他手里已经有了镇狱令和这把刚找到的青铜钥匙,还差一把。把三把钥匙按顺序插入大门上的三个锁孔,门的机关就会开启。
他的意识顺着信息往下看——
地图的核心处,有一片区域被涂黑了。
不是墨水,是用朱砂画上去的。朱砂的颜色很正,在黑暗的信息流中也显得格外刺眼。那几笔斜线画得很用力,笔锋很锐,像是有人在极度愤怒或者极度恐惧的状态下,用最大的力气涂上去的。
三条斜线,全部交叉在同一个点上。
像是一个“x”,再加一刀横穿过去。
那些朱砂画上去的线条粗犷、蛮横,充满了警告的意味。
涂黑的区域下方,有一行字。
字迹不大,但在信息中却格外清晰:
“勿入。”
沈宴认出了那个字迹。
那是他父亲沈长虹的字。
横折撇捺的转折处,那个轻微的回锋,和《废渊记》扉页上的签名完全一致。
他睁开眼。
石先生撑着墙走过来,几乎是拖着那条残腿移过来的。他凑近了看沈宴握着的镇狱令——当看到钥匙插进去之后,镇狱令表面的纹路变成了炽热的亮金色,他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“第三把钥匙?”
“嗯。”沈宴把钥匙和镇狱令一起收好,“还有两把。”
石先生看着地图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的嘴角绷了一下,又松开。嘴唇动了几次,像是欲言又止。最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:
“你父亲画出这条地图的时候,他应该已经知道了那片区域里有什么。”
他顿住了。
偏殿中很安静,只有瓦砾从屋顶边缘掉落的声音。远处偶尔有风穿过走廊,发出空洞的呜咽声。
石先生继续说:
“那里面,是聚血阵最核心的位置。”
他又停顿了一下。
“也就是‘祸根’封印的所在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地图核心处那三条粗犷的斜线上:
“庚九真正的目的,可能不是用血祭来打开渊墟之门。”
石先生抬头看着沈宴:“他是想……唤醒祸根本身。”
风从殿外吹进来,吹散了地面上的骨灰残渣。
沈宴攥紧镇狱令。
掌心的热度很高,金色的纹路透过布料,把热量传到他胸口的皮肤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
没有再看地图。
他转身走向偏殿后门,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铁门。铁门上刷着一层暗红色的漆,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。门上方钉着一个铁牌,牌子上刻着两个字:
“仓库。”
沈宴走到铁门前,抓住门把,用力一拉。
铁门发出“嘎吱”一声,门轴已经锈得转不动了,是整个门框被他拉得变了形,才把门拉开。
仓库中堆满了木箱。
箱子大小不一,摞得很高,从地面一直垒到房梁。有几只箱子上的封条还是完好的,但大部分箱子已经被打开了,盖子掀在一边,里面的东西被人翻过。
箱盖上刻着不同的字。
“沈。”
“云。”
“陈。”
“赵。”
还有几个箱盖上刻着一些他不认识的商号徽记——有的是一个铜钱图案,有的是两条鱼,有的是一只握紧的拳头。
这些全是这半年来失踪商队的物资标记。